影評(人)死亡事件簿

8.如果年青一代不再讀報,也不再(在網上)追隨一個可以反映他們口味的評論人,他們往那裡掌握要看什麼電影的資訊?
一個來得有點irrelevant的問題(不論是在西方抑或本地):這一代的年輕人上影院會先去掌握什麼電影資訊嗎?(即使是電影學生,我敢說答案也不會是絕對的正面。)對大部分的他們來說,看電影與唱卡拉OK、泡吧、shopping、吃廻轉壽司、逛MK會有本質上的分別嗎?也就是說,除了都是社交娛樂外(目的百分百是為了“hea”),這些活動都不再承載任何其他意義。所謂資訊,充其量不外是一些消費的小資料(貼士)而已,例如被消費的對象(如歌星、演員、製成品)能夠提供多少可被消費的內容(包括了型像、裝潢),衡量的方法,往往是一些不言而喻的icons(星星、金錢代號、大拇指)。即使涉及任何實質的資訊,其內容也是在重申或肯定該消費品的價值(製作報導、幕後走訪、特技揭秘諸如此類)。問一個今天最典型的年輕觀眾,他會care買票看的電影會對他的人生有任何啟發、有什麼東西值得他去學習或感受、又或簡單如它的導演是誰嗎?(當然,客觀的事實是我們大部分的電影都沒有這個能力去提供上述的內涵。)

9.Rotten Tomatoes和Metacritic(兩者都是把全美國的影評搜集起來,加以分門別類的綜合式網站)對影評有什麼影響?正面還是負面?
這兩個其實都屬資料性的平臺,好處是省時方便,可以把有關影片公開發行期間的reviews都一覽無遺(Rotten Tomatoes還給你做了百分比排行榜──把評論量化的另一例子)。作為一個檔案站,不無它的用處,沒所謂正面或負面。(至於為什麼我們沒有同類型的網站,自是因為我們根本便沒有評論。)

(文章拖得太長,歉。但對這題目仍有興趣的讀者,筆者僅推薦The New York Press 的Armond White一篇題為“What We Don’t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Movies”的火氣十足的近作。White的口味一向十分飄忽(他很推崇邁克李德《Vera Drake》,但對陳凱歌的《無極》也讚不絕口),但卻勝在從不賣賬。這篇文章大罵Roger Ebert的拇指式影評,骨子裡其實是痛恨影評人自家的不爭氣,十分痛快淋漓。網址:http://www.nypress.com/21/17/news&columns/feature3.cfm)。(完)

影評(人)死亡事件簿

4.當老一輩的影評人紛紛退休或退下火線時,有誰會取代他們?
在香港,影評未嘗被視作過是一份職業(更遑論專業)。有史以來固定並長期為一份報刊撰寫影評者,僅石琪一人。餘者均屬業餘。在西方,知名報刊造就出權威影評人,有見地的影評人都是給報刊「孭飛」的名牌,雙方合作動輒數十年,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最近期的例子,便有獲英國電影電視藝術學院特別致敬、為《觀察報》The Observer撰寫了超過45年評論的影評人Philip French,和曾獲普立茲文學獎、剛克服了癌病後東山再起、41年來每周六天為《芝加哥太陽時報》Chicago Sun-Times撰稿的美國影評人Roger Ebert 。)影評在本地印刷媒體中從來不受重視,影評人長時期處於一種浮游狀態,寫下停下,成了十分「自然」的現象,遂也無所謂退休、封筆或被取代之說。想當影評人的年輕人,沒有專業的訓練不在話下,就連觀摩的機會也近乎沒有,再加上自身底殆懈的教養、淺薄偽善的社會風氣和氛圍,更談不上什麼接班、承傳的問題了。網絡逐步取代了紙張印刷,於是又有說網上影評和部落格族群是新的勢力。關於網絡,我至今仍以為馬田·史高西斯在八年前對千禧年發表過的一番寄語精確管用。他說:「我希望會在下一世紀見到尊重(respect)的重臨。在過去二十年來,在美國肆意輕蔑其他人,甚至是總統,都不是什麼問題。誠實的批評是一回事,輕蔑不恭卻是另一回事。但後者卻充斥著現在的傳媒,還有是互聯網。那裡沒有對或錯,只有一種『把它放上去就算,管它會否傷害別人』的態度。這樣子下去,未來不會有什麼希望。」

5.我們有哪些年輕的、能擔得起大旗的影評人?
見上。
(也不是完全沒有的。我很想把我的寄望付托在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身上。他的文字容或仍然未夠成熟,但他對電影努力不懈的狂熱追求與崇敬(reverence),不僅超越了與他的同代人,甚至是──我敢說──相當部分的電影工作者。有興趣的讀者不妨到http://david3boat.blogspot.com/ 一覽。)

6.報刊影評(print film criticism)會被什麼取代?
答案同樣見上。

7.每個目前仍保住飯碗的報刊影評人應否盡快建立他/她的部落格讀者群?
回答這個問題之前,也許先讓我們審視一下部落格的本質與功能。無疑的,在這個網絡年代,書寫或閱讀部落格已不單是一種潮流或現象,而是每個網民(i.e. 絕大多數的城市人)日常生活裡的一項常規活動。跟刊登在報刊上的文章不一樣,部落格的文字a)無須通過任何客觀的審核(不論是釐定文章的水平抑或內容的範圍界限),意思即是:作者本人是所有標準的把關者,是非好醜,全賴作者自律;b)很容易得到「讀者」的即時回應,並迅速可以建立起龐大的「讀者群」;c)可以同時結合圖片、活動映像,並自由鏈接到任何相關網站;d)兼具資料庫的效用,方便翻查。
針對1),西方的新聞與文化水平平均較高,能在報刊上佔一席位的影評人的文字修養一般不會太差,他們的個人部落格亦然,很多時甚至因為部落格的形式比較casual,所以反而會多了一份平易近人和暢所欲言的親切與痛快感。但在香港,即使是編輯邀約回來的作者,文字水平也一樣可以教人搖頭嘆息,更遑論其部落格了。由於沒有任何規範,加上有b)點作後盾,一部分的「作者」,遂很容易越變得妄自尊大起來。肆意粗暴和犬儒本來就已經是本城在過去兩個decades以來逐漸養成的一種風氣以至集體意識形態。貼合著無法無天的互聯網,「作者」與「讀者」連成一個鼻孔出氣,遂更一發不可收拾。不過,雖然有不少先例和數據,證明互聯網(以至個人網站或部落格)的影響力,但我依然覺得沒有必要過分高估這類張貼文字的力量。After all,這不過是一些烏合之眾(雖則mob sentiment往往就是暴亂的源頭)。c)及d)點是部落格的優點,不贅。

結論?任何一種媒體,理論上都是一種中性的工具,完全視乎掌握著工具的人如何運用它。我看部落格的習慣,跟我追隨報刊作者的原則並無兩樣——光挑好的讀。我樂意有更多機會或渠道接觸我喜歡或值得我學習的影評人。
反之,避之則吉可也。(之三)

影評(人)死亡事件簿

針對「報刊影評人之死」的議題,《綜藝》網站的執行編輯安·湯遜(Ann Thompson)提出了一連串有趣的相關問題(http://weblogs.variety.com/thompsononhollywood/2008/04/film-critics-st.html),解答這些問題,也許對釐清一些爭論或未來方向會有所幫助。

湯遜的問題如下:
1.我們需要影評人嗎?
2.他/她們有何目的?
3.這些目的是否已被別的東西取代?
4.當老一輩的影評人紛紛退休或退下火線時,有誰會取代他們?
5.我們有哪些年輕的、能擔得起大旗的影評人?
6.報刊影評(print film criticism)會被什麼取代?
7.每個目前仍保住飯碗的報刊影評人應否盡快建立他/她的部落格讀者群?
8.如果年青一代不再讀報,也不再(在網上)追隨一個可以反映他們口味的評論人,他們往哪裡掌握要看什麼電影的資訊?
9.Rotten Tomatoes和Metacritic(兩者都是把全美國的影評搜集起來,加以分門別類的綜合式網站)對影評有什麼影響?正面還是負面?

容許我把這些問題套用在香港的環境上,試答如下:
1.不需要,如果他/她們都只是向讀者/觀眾提供一些消費指南和無關痛癢的資訊,而非具知識性的、說服力的和分析性的觀點與角度、激發讀者/觀眾對該部電影甚或「電影」本身繼續有所想像或思考的話。
2.正如上文說過的,評論是民主的基石。理性的批評可以引發出有效的論述。多了討論,讀者/觀眾多了選擇,道理才會清楚。評論是思考的一項工具。
3.評論是屬於文字的。深入的、精確的評論一般不可能在有限的篇幅做到。新的媒介集中的是流動映像和音響,文字於其中只是一種graphics。它們並都以輕巧、細小和易於攜帶作吸引。娛樂(To entertain)用家是這些新媒介的目的。好的評論當然也有娛樂、滿足讀者的功能與效果,但卻是非官能性的,而且與讀者本身的基本訓練與修養息息相關。這些都是與新一代所熱衷的新媒介背道而馳的。所以儘管這些新媒體都有容納文字的空間或可能性,但文字必然不是重點。評論遂將逐漸(其實已經)變得obsolete、不合潮流,這似是無法改變的事情。(之二)

影評(人)死亡事件簿

在網上讀了一連串的文章,都是有關影評人在美國逐漸消失/死亡的現象。這裡的「影評人」,指的主要是固定為報刊撰寫電影評論的受薪作者。「鹽湖導報」(The Salt Lake Tribune)影評人Sean P. Means(外號「草蜢仔」)在他的部落格裡(http://blogs.sltrib.com/movies/)便指出,在過去兩年裡,不論是因劈炮唔撈、被炒、不獲續約、吃「肥雞餐」、被調職或宣告封筆(退休)而先後離職的美國影評人,多達28人。其中不乏全國性發行的大報作者,最廣受談論的有「洛杉磯時報」的Kevin Thomas、「村聲」的Dennis Lim、Michael Atkinson與Nathan Lee 、「芝加哥讀者」的Jonathan Rosenbaum和「新聞周刊」的David Ansen。那篇文章借用了《無間道風雲》的原名(The Departed)作題,語多調侃,可說是文人相輕的又一例。

但28人的確是個叫人咋舌的數字。重災區似乎是一直執美國文化牛耳的紐約,其中「村聲」的情況尤其嚴重:佔了刊物比例幾近五分一的電影版,全職的影評人只剩下J. Hoberman一人。問題是「村聲」(與它在五十年代中期創刊時相比)並非什麼辛苦經營的獨立刊物,而是一家擁有十七份報紙的媒體企業。在它最光輝的日子裡,「村聲」是美國最富知識分子味道的流行讀物,以辭藻尖銳、大膽敢言的報導文學和政治、藝術評論見稱;電影方面,倡導「作者論」的安德魯·沙里斯(Andrew Sarris)便是以「村聲」為基地,而刊物每期的coverage,也遍及所有非主流放映及活動。至於紐約,在過去更一直是影評界的龍頭。有過數不清的例子(《巴黎最後探戈》、羅拔·阿特曼、白賴恩·迪·龐瑪的電影、歐亞進口的藝術電影,近期則有《竊聽者》、《二百萬奪命奇案》等),是全仗紐約影評人的支持與吶喊,才有得見天日、甚至吐氣揚眉的結果。

有關影評人的角色、影評人能有多少影響力、影評人與電影作者和觀眾之間的關係等問題,其實不時都會被拿出來討論一番,特別是當一部評論上全面被批、但卻在賣座上大殺四方的所謂「Blockbuster」出現時(《海盜王》、《變形金剛》)。在西方民主社會裡,評論是民主的基石,是一種傳統。理性的批評可以引發出有效的論述。電影評論的消失自是一項危險的警號。但觀乎香港,影評其實早就無聲無色地壽終正寢,似乎未嘗有過任何討論(更遑論什麼警號了)。讀著上述這些文章,未免不無幾分感概。(之一)

天水圍的日與夜

犬儒的人也許已經在單打:《天水圍的日與夜》不過是另一部的《姨媽的后現代生活》(同樣的評語也出現在《姨媽》編劇李檣的新作,《立春》,身上):都是有關一個年紀漸長的獨身女性怎樣克服內心孤獨與現實生活壓力的故事。不能說這個看法沒有道理,問題是它失諸片面。影片最大的成就亦在於此:它表面上可能看似平淡、單薄(沒有完整的故事或任何起伏的戲劇性,人物平凡,完全沒有對立、矛盾的關係或衝突),所有場面都局限在天水圍的周邊內,圍城裡的風景也幾乎沒什麼景觀特色可言;高清拍攝的平滑畫面與大部分都是中或中遠景的鏡頭構圖,(加上家庭式的題材),更很容易教人詬病它像「香港電台」的電視片集。但正如它的片名(不論中或英文── 一句非題外話:許鞍華的電影,永遠有著港產片中最切題的英文片名)所提示的吊詭一樣:影片雖然由頭到尾都有著一個固定的空間(天水圍),但時間上(日與夜)卻暗示了一種永恒性(與歷史感)。The Way We Are,而不是They Way We Were。

《天水圍的日與夜》說的不單是生活,而是生命的檀遞;不單是好人好事,而是人性中的善;不單是天水圍,而是香港。在毫無先兆的情況下,影片先後兩次出現了一系列的歷史性圖片。其一,是貴姐(鮑起靜)的母親在醫院裡進食時,向孫兒(貴的兒子)提起貴年輕時犧牲了自己的幸福,供養弟弟教育的往事,影片突然(卻安靜的)接上了一連串香港進入工業時代,工廠女工成為新興工人階級的照片。於是,阿貴成了所有香港萬千女性的prototype(試想想,香港,以至整個華語電影史,有過哪個導演的作品,是一直沒有停止過對女性的尊嚴與堅韌作出同情、體會、肯定與表揚的?(請勿告訴我是關錦鵬!))。片末,中秋節,阿貴母子與婆婆(不經不覺間已成了一個新的家庭)在廣場裡慶祝,影片再次溶入昔日香港家家戶戶在維園(?)賞燈的璀璨圖片。往昔與當下,看來並無異致。於是我們都明白了,我們──香港──原來都是這樣走過來的。

我不以為《天水圍的日與夜》是一部簡單的電影。它展現的不獨是一份氣度與情懷,還有是無比的信念與勇氣。這樣一部香港電影的rarity與佳作,電影節沒有給它開幕電影的榮譽(究其實應是它使電影節感到光榮),就是瞎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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