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3, 2006
路上‧彼岸
重看和路達.沙里斯 (Walter Salles) 的《中央車站》(Central Station,1998),依然感動莫名。
但教我有更大感觸的,卻是讀著沙里斯的七篇訪談。其中有的是在七年前進行的,有的是去年他拍完《少年哲古華拉日記》(The Motorcycle Diaries,2004)後輯錄的。總的印象,是有這樣的胸懷,才拍得出這樣胸懷的電影。
年輕的時候,我相信作品如其人。往後逐漸成長,「入世」漸深,耳聞目睹不少心存景仰的電影工作者,作品道貌岸然,充滿著浪漫情懷,但其人其行,卻每每相反。自此我以為偉大的藝術可以是與藝術家分離的。欣賞藝術,最好只看作品,沒有必要去認識作者,以免帶來失望。遂變得犬儒。
其實不然。時間是衡量作品的最佳標準。虛偽的創作者可以用他底虛假的作品在他的當代欺世盜名,但敵不過時間的過濾。當我開始較大量地重溫電影史上的真正經典時,我終於明白,一個作品的偉大,最終仍繫於作者偉大的心靈,遠者如成瀨、如布烈遜、如清水、如費穆、如孫瑜、如李晨風、如茂瑙、如Mamoulian、如(薩耶哲.)雷、如奇斯洛夫斯基;近者如基阿魯斯達米、如(邁克.)李、如是枝、如田壯壯、如沙里斯。
七篇訪談,雖然相隔六年,但沙里斯信念不改,態度貫徹如一。回答每個問題,不論是來自影評人抑或觀眾-用他最常用的字眼來說-均待之以一樣的慷概 (generosity)與誠實(honesty)。慷概與誠實,是他用來形容《中》片的女主角,六十八歲的Fernanda Montenegro。訪問者指出Montenegro在片中的演出,有一種「珍.摩露的味道」。沙里斯回答:「尤其難得的是願意去演一個毫不璀燦、沒有化裝、沒有臉紗、沒有面具的角色的那份勇氣。慢慢的,朵拉(片中角色名字)建立了一份來自她內在生命、她內裡的性感特質,而那是十分困難的。你愈來愈見得多的是電影裡的人工化,但她帶給電影的卻是某種誠實。她還明白到那孩子(片中的小演員)是個為自己的聲音而不斷奮鬥的小戰士,他的方法是那樣的誠實。結果她慷概地忘掉了她四十年來的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技巧,去找尋一種與他共通的語言。她完全假裝不了。這在電影裡愈來愈罕有。」「慷概」這個
詞在他談到《少年哲古華拉日記》時再次出現:「把演員與非演員混在一起是一件滿有樂趣的事情,但怎樣去尋找一種共通的語言與和諧,有時候卻十分困難。你得需要一些好像Gael (Garcia Bernal)與 Rodrigo (de la Serna)般充滿著才華、智慧和慷概的演員才能成事。」但慷概的何嘗不是沙里斯?只需聽他說《中央車站》在拍攝上路後,如何把沿途遇到的人和事結合到電影中的自由創作方式便不難明
白:「你應該對所有遇上的都保持開放。這部電影能夠成為現在這樣子,是因為我們在路上找到很多的合著者(co-authors)、共同作者(co-auteurs)。」
(沙里斯又相信才華與智慧,還有欲望(desire)、好奇心(curiosity),尤甚於經驗。《中央車站》的兩名編劇,一個從未寫過任何東西,另一個只拍過一、兩部短片,「但他們對電影的可能性底信念,卻給影片帶來一種不可思議的氣息與氧氣…大大地改善了劇本。」)
《中央車站》打動人的,是朵拉如何通過與小孩約書亞的關係,從一個對人漠不關心、以至充滿著犬儒的知識分子(她退休前是名教師),逐漸重拾她自身的人性。Humanity,另一個在沙里斯的談話中經常出現的字眼。他形容Montenegro是個「十分勇敢的人權活躍分子」。為《少年哲古華拉日記》選演員時,Rodrigo de la Serna來試鏡。沙里斯連聽也沒聽過他是誰,但他試戲時,「我卻彷彿見到了六十年代意大利新寫實主義電影裡的人性在我眼前重現。」沙里斯自己的人性,則完全體現在他選用十歲小孩Vinicius de Oliveira身上。他是在里約熱內盧的機場看見他的:他當時是個擦鞋童,不僅沒演過戲,連電影也沒看過一部。沙里斯安排他試鏡,他害怕自己做不來,問沙里斯是否可以把其他擦鞋童也一起叫來(慷概另一例!)。沙里斯最後還是選了他。但他明白到找他演戲,不論影片將來是成功或是失敗,都可能會毀了他的一生。(巴西最著名的電影之一《Pixote》,找了十一歲的男童Fernando Ramos da Silva飾演片名的街童角色,一舉成名,卻因目不識丁,無法記得對白而最終被排出影視圈,十九歲時因藏毒被警察闖入屋射死。)為此,沙里斯替他設立了一個教育基金,確保他演完戲後回到校園,繼續接受教育,直到中學畢業為止。Vinicius今年已是個十七歲的少年,將是沙里斯下一部片的主角!
還有是porous-如何把自己變得像塊海綿,讓水份(其他人的貢獻)滲透其中;尊重(respect)、信任(trust)、敏感性(sensibility)、身份(identity)、改變(change)…《中央車站》和《少年哲古華拉日記》都是公路片。作為一種類型片,公路片寫的是人物如何在路上發見未知的東西,然後改變自己。從此岸走到彼岸,從彼岸回望對岸,重新理解對岸,最後選擇留在那一邊。此相對於影片的工作者,何嘗不然?是以沙里斯說:「我對把電影作為事業完全不感興趣。我更大的興趣是在電影裡活出某種具體的經驗。」
(沙里斯的新作《雨夜閃靈》(Dark Water),是在荷里活重拍日本恐怖片《鬼水凶靈》。但如果你相信我的話,這並不是一部跟風的驚嚇片,而是一部寫都市的孤獨與恐懼的心理片。影片容或沒有完全成功,但沙里斯仍然忠於自己。)
鏈接:
http://www.indiewire.com/people/int_Salles_Walter_981118.html
http://film.guardian.co.uk/The_Oscars_1999/Story/0,4135,30410,00.html
http://film.guardian.co.uk/interview/interviewpages/0,6737,1291387,00.html
http://www.thenitmustbetrue.com/salles/salles1.html
http://www.salon.com/ent/movies/int/1999/03/11int.html
http://www.brasilemb.org/profile_brazil/brasil_ejournal_randal.shtml
http://www.brainyquote.com/quotes/authors/w/walter_salles.html
Jungk, Peter Stephan. “An interview with Walter Salles.” Projections 12:233-263.
Comments(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