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1, 2006
《斷背山》
你猜李安讓我想起誰?是和路達.沙里斯 (Walter Salles)。不單是那份溫柔的語調(於是有人推斷他是…唉!),還有是他的謙卑(談他在拍第一部電影《推手》前熬了那足有六年的苦:「其實我是沒有選擇,又不會做其他事情」)、他的慷慨(談他的合作者:「我有一隊了不起的組員,攝影師、配樂、演員;兩名編劇拉利.麥梅杜里 Larry McMurtry 和戴安娜.奧珊娜 Dianna Ossana – 我是跟著兩位大師學習」)、他的誠實(「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 – 哈哈,這不過是句宣傳用的招數,其實我每次都這麼說:每個人心中都有個玉嬌龍;每個人心中都有個綠巨人…下次這招可不管用了」)、他的學習精神(談《斷背山》的research:「我用了六個月到懷俄明那地方考察,與當地人談、到他們的酒吧、看他們騎野馬、學習牛仔的東西」)。一個字:genuine。透過他回答每個問題的認真;透過每個謹慎選擇的畫面。在那次與李安座談獨立電影精神的聚會裡
(http://bc.cinema.com.hk/zh/focus.jsp),劉德華說希望他做監製的電影的導演們,能拍大眾喜歡的作品,而不只是他們自己喜歡的東西。我不反對。但以李安和《斷背山》(以至他其他的作品)為例,他首先選擇的,與其說是大眾喜歡的題材,不如說是他自己相信的東西。《斷》片開始時是何等的小眾:同性戀、西部(今天還有誰在拍西部呢,包括美國人自己?)、文藝?但影片讓我們看到的,卻是李安對安妮.普爾 (Annie Proulx) 底不足一萬字的短篇故事的信念;這份信念,反映在他把力氣完全放在影片底人物、關係、感情和背景刻劃的那份專注身上(唯一的客觀/市場考慮,恐怕只有是起用兩位好看的男星,來演繹原著中其貌不揚的主人翁)。也正是這份信念,使影片征服了它的觀眾,從起初的「選擇性發行」(selected release),逐漸拓大成為一部不僅賣個滿堂紅(目前美國票房已超過八千萬美元,香港也超過一千萬)、還掀起了激烈討論和文化現象的作品。結論:「個人」與「大眾」不一定相對;二元化的觀念並無助對創作的理解。關
鍵是信念(當然還有才能)。
《斷背山》寫得最深刻的,除了是晏尼斯與積克之間的愛情,還有是那份生活迫人的壓力。兩人其實都出身自極其窮困的家庭。晏尼斯父母早死,由姊姊帶大,沒多大的學識,只能靠打工糊口;積克比他好不了多少,看晏尼斯在他死後往造訪他父母家便知道-「家徒四壁」就是那個樣子!長大後的兩人面對貧窮的方法,完全取決在不同的性格:晏尼斯循規蹈矩、木訥寡言,選擇了終身在牧場裡工作;積克性帶浮誇,略懂鑽營之道,騎野馬的「職業」,成了他不肯腳踏實地的脾性的最佳寫照。兩人在性格上的歧異,最先出現在晏尼斯丟失了糧食之後:積克建議殺掉一頭羊來充飢(「一千頭裡宰掉一隻,算不了什麼」);晏尼斯反對,最後去狩獵野鹿(槍法和耐性都要比積克準和高)。積克娶得富家女,從此平步青雲(他對外父家生意的最大貢獻,是靠他嘴甜舌滑掙回來的一張張訂單)-他每次長途跋涉開去找晏尼斯的房車都是不同款式的,但晏尼斯卻永遠跰手胝足,在工作上不敢犯半點的過失-老闆的牛生小牛要幫手,即忙不迭地把兩個女兒拿到超市給老婆帶(只有在與積克久別重逢時才有點忘形)。他與妻離婚後,每個月要付每個女兒125元的撫養金。他一度學積克跑了去騎野馬,但立刻發覺那不是屬於他的工作(穿上野馬裝的他看起來特別撇扭)。他努力想維持現狀,不敢、也沒有能力改變生活。最後一次跟積克見面,後者要求他八月再見,但他八月要打工,要到十一月才能抽空。積克大發脾氣。晏尼斯崩潰。積克不能忍受沒有性的煎熬,晏尼斯一直默默承受的卻是生活和恐懼的煎熬。積克是個浪子。晏尼斯是個stoic。但即使stoic如他也跌倒了。積克扶起他。李安只讓我們看到他碩大的手板,背上有幾塊不曉得是老年的斑點還是傷痕。那一次其實是兩人的分手和決裂。積克目送著晏尼斯那輛破得不能再破的貨車遠去…不過晏尼斯後來還是主動地寫了張明信片給積克,溫柔地問:「十一月可以嗎?」但卻沒想被打了回頭,上面蓋著「Deceased」(已逝)的印!你看,我寫著寫著,眼淚已忍不住又流下來了。李安就是明白。生活、秘密、壓抑、責任、孤獨、痛楚、恐懼、懊悔、遺憾、愛。說《斷背山》是一部偉大的經典,可能言之過早。但說李安是個偉大的filmmaker,卻應殆無疑問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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