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奇斯洛夫斯基

有一個關於奇斯洛夫斯基的故事,是我沒告訴過很多人的。

那是八九年五月的一個清晨。康城。那一年,我雖如以往般每天都為趕大大小小的電影而疲於奔命,但在場與場之間經過「電影市場」入口處的電視牆時,總不忘佇足直盯著CNN的衛星新聞報導,留意著遠在北京的學生們的最新消息,思緒和精神都陷進了一種迷迷懵懵的分裂狀態中。說實在的,那年在康城看了那些影片,直到今日我都無法記得清楚。

除了一部。

那是一套共分十集的東歐電視劇集,導演和演員的名字都是我從前沒聽過的。大會把它編排在每天早上八時正放映,每次兩集,分五天放完。大概是出於好奇,又大概只是前一晚沒睡好,大清早起床沒事幹,便隨便挑部來電影把上午的時間打發掉,所以我才去看。影片的放映場地是個小廳,人也不多,大抵大多數人都跟我一樣,對影片的來龍去脈不大了了。兩集片都很短,每集五十分鐘左右。

我看了第一集。呆住了。沒等第二集開始便離開了劇場。

我走著走著,在康城的沙灘上。灘上有裸著身體的男人和女人,但我沒注意。我只是不住的走。我有種想哭的衝動,卻又哭不出來。我知道那是由於影片的情節:我是為片中那個慧詰的小孩枉死在冰湖下而傷感。我是個眼淺的人,看電影很多時都會為銀幕上發生的悲劇而傷心落淚。劇集裡那名孩子剛發現了人世間的悲憫(他為了一頭在雪地中死去的狗而鬱悶了一整個早上),卻被堅決以科學之名來解釋這神秘世界中所有定律的父親所間接殺死。那麼聰敏和機靈的一雙眼睛、那麼漂亮和澄明的一張臉孔、那麼脆弱的一條生命。我其實是應該為他而哭的,但卻偏偏沒哭。我心裡只是有著一份很沉重的哀愁,直在擠壓著,教我無法不趕忙走出戶外大口大口的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我知道我想起的其實是在遠方的另一群孩子,和他們底橫蠻的父親。我彷彿嗅到了死亡的氣息,所以不敢哭出來。

當然,我也同時為影片的婉約和纖密而傾心。我想到的是英文裡的一個辭,poignancy。影片的動人,不僅由於感人,而且還因為作者的大愛而撫慰了觀眾的心靈。我看到了一部很好很好的電影。為了保持那種良好的、美妙的感覺,好讓它可以在我心裡根植、吸收、滋長,不讓它被干擾、驅散、污染,我決定那天不再看其他電影,不應酬任何一個約會。那是我僅能為它可以做的最卑微的事情。

這就是我第一次遇上奇斯洛夫斯基的故事。發生在那個不論是時代的、抑或我個人的歷史上都不能磨滅的年份。是為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