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影評人

M禮切特沙馬蘭 (M. Night Shyamalan) 《禍水》(The Lady in the Water) 裡加插了一個妄自尊大、面目可憎的影評人角色(由樣衰衰的甘草演員Bob Balaban飾演),顯然把大多數的影評人都開罪了(起碼在美國如是)。這也許可以解釋影片劣評如潮的部分原因(當然,罵它的影評人都會否認這說法,堅持主要是影片拍得太爛!)。

我常戴著的帽子之一也是影評人,但卻不得不承認沙馬蘭的筆觸一針見血、不少地方妙到毫癲,教我看得樂不可支。

那個沙馬蘭喚作Farber影評人(美國真有兩個寫影評的FarberManny德高望重早已仙遊Stephen早年寫的較像樣,近年則老態畢呈),表面上道貌岸然,但其實是個假道學(一副色迷迷的樣子盯著只穿bra-top的女生);評電影固然冇句好話,對人對事也一樣的尖酸刻薄。一心想幫助水靈Story(這名字早便道出了觀賞本片的一項關鍵:這是個「故事」,聽故不要駁故,信不信由你)重返家園的管理員Cleveland捉錯用神以為影評人一定就能洞悉先機可以「翻譯」出現實中的種種玄機誰想他只懂穿鑿附會 沙馬蘭很毒安排他給樹妖殺死通常第一個死在電影中的鬼怪手裡的都是最該死的人(例如咸濕仔、八婆)。。一於死無葬身之地。

不是文人相輕大部份的(起碼是本地的)影評人確實爭唔過。原因是不學無術(當然,有很多很爛的導演也不學無術,但用不學無術對付不學無術邏輯可不是這樣的)。有的寫了十多年的影評,文字還是一樣的結結巴巴似通非通(就算美其名為「風格」,那也是壞風格)。我聽過有又寫又(在電台)講的影評人說,「柏索里尼?不過是意大利的二流導演罷了!」有影評人組織舉辦「人人都是影評人」的課程。「人人」?有的影評劈頭便說,我最憎睇乜片物片。既然不是你的那杯茶,又為什麼虐待自己(和讀者)呢?有影評人告訴中、小學生一定要看的經典電影是《蟲不知》。不錯,是經典。又有些影評喜歡先聽聽導演的話才下筆。所以奇斯洛夫斯基最精:問他《十誡》(The Decalogue) 裡出現了八集的神秘人是誰,他總說「不知道」。結果大部分影評束手無策。有的影評恰恰相反:學識淵博得驚人特區近年流行搞回顧展,總見幾個活躍的影評人,馳騁在歷史迴廊之間:大師一生起跌、跨代流派影響,中外古今盡皆能寫,但都在彈指一千幾百字間。你話唔驚就假。

影評人很多都是懶惰的。 最好的例子是吉仙‧雲‧遜 (Gus Van Sant)重拍希治閣的《觸目驚心》(Psycho1960/1998)。雲‧遜事先張揚,要照足希翁的原作,逐個逐個鏡頭的翻版,唯一的分別是演員和顏色。百分之九十九的影評人在影片曝光前便已急不及待口諸筆伐(誰敢褻瀆經典?)。完成後的版本進一步証實他們的看法:臨摹大師不啻是自掘墳墓,所謂「逐個鏡頭」翻拍之說,只是個笨拙的做法。影評人身給希翁護法,卻沒有一個(是的,是沒個)肯多花句半鐘的時間,把新版與原版仔細對照一下:新版的每個鏡頭的擺設和角度,雖則(大致上)都跟足希翁但鏡頭的內容卻不是那麼一回事就拿第一個鏡頭為例。原版中,畫面在片頭字幕隱去後,即見阿里桑納州鳳凰城的全景,影機隨隨向右慢移,然後往一家廉價酒店「鬆」進去。雲‧遜的鏡頭位置用法一樣,但移動的方向卻朝左方。這個既含畜又明顯的分別已告示了天下:新版是對原版一次背道而馳的演繹,貌合而神離,陽奉卻陰違。事件的核心其實早便顯而易見。雲‧遜的選角一開始便完全顛覆了原版:他用嬌小玲瓏的安‧希殊 (Anne Heche)當時且是一名言論開放的出櫃女同志(後來嫁了男人並當了母親)取代高頭大馬的珍納‧李 (Janet Leigh)用六呎四吋高的大塊頭雲斯‧漢 (Vince Vaughn),替代又又瘦的安東尼‧柏堅斯 (Anthony Perkins)當年未敢出櫃的荷里活同志之一演心理不平衡的諾曼‧卑斯 (Norman Bates)。這樣的做法已不僅是不言而喻,而是擺明車馬了!但自詡對經典早已滾瓜爛熟的影評人,就硬是連屁股也不肯提一下,只在那裡同聲同氣邈嘴邈舌。

不同情況但性質相近的例子也出現在《禍水》身上。《鬼眼》和《不死劫》雖然替沙馬蘭建立了「出人意表」心理驚慄高手的品牌型像,但不論在《驚兆》或《森魔》裡,他其實早已很清楚地一再表態:他感興趣的是說故事 (storytellingStory,記得嗎?) 的方法(「扭橋」只是其中一種手段),和怎樣用攝影機去說故事(跟大部分的荷里活產品都不一樣,沙馬蘭的電影都是「逐個鏡頭」拍的從這角度看,他才是師承希治閣的大弟子),並一貫堅定不移地低科技(恥笑《驚兆》中的外星人兒嬉和《禍水》中的樹妖豆泥的人看米高‧卑的東西看的太多了)。由是,對懶惰的影評人來說,《禍水》遂自然是另一部「跟《鬼眼》比差好遠」的劣作了!

(原載「明報」2006989日)

《邁阿密風暴》:米高‧曼的真正本色

都說米高‧曼 (Michael Mann) 的電影很男人又說他是個風格家(意指形式高於內容),但其實都只說對了一半。

是的,米高‧曼的電影都男人味十足豪情蓋天有型有款(先不說大牌如羅拔‧迪尼路或阿爾‧柏仙奴,除了是米高‧曼作品,你還會在那部電影裏見過一個比在《最後的摩根戰士》(The Last of the Mohicans) 中更性感的丹尼爾‧迪‧路易士?又或是比在《盜火線》(Heat) 中更強悍但卻鏗鏘硬淨的韋‧基馬?)。就技巧言,米高‧曼的表現總是沈實中見瀟灑,爽朗、俐落、淩厲兼備。這些優點在《邁阿密風暴》(Miami Vice) 全都被保留了,甚至可以說是被發揮的更淋漓盡致。儘管不少評論都說哥連‧費奴與占美‧霍斯的演出欠缺「火花」— 他們期許的大概是像米路‧吉遜和丹尼‧高化在《轟天炮》(Lethal Weapons)系列裏的個性碰撞和唱雙簧式的演出吧!但熟悉米高‧曼的觀衆都應該知道,他電影裏那個一觸即發、危機四伏、道德與犯罪永恒地在角力的世界,從來都容不下那些九唔搭八、胡扯惡搞的「難兄難弟」(odd couple) 式人物。米高‧曼的男人,不論正、邪,都是行事縝密、高度專業的professionals(也因是故,你可以批評他的電影嚴重地缺乏幽默感,但不要忘記的是每個人都有權選擇自己喜歡的那杯茶)。《邁》片裏的費奴與霍斯,是一對長期合作的拍檔,互相熟知(和尊重)對方的性格,有著一份典型米高‧曼式「盡在不言中」的默契和絕不拖泥帶水 (no-nonsense) 的作風。從這角度看,費奴與霍斯一個粗野一個細緻、一個不羈一個柔情、一個電子一個爵士(米高‧曼的電影總離不開精挑細選的音樂)的組合與演繹,不但恰到好處,而且還充滿著節奏感。酷,這次屬於霍斯(米高‧曼與他已是第三度合作了)。相比下,費奴卻(頗意外地)多出了一份許是蒼桑許是內咎的沈重感(他在線人Nicholas的豪宅裏對著大海突然出竅的剎那 — 因女探員Trudy一句「難道我們有騙過你嗎?」而想起前一晚另一線人Alonzo及其女友慘死的情形 — 可說是情韻俱備的神來之筆)。真正的「火花」,是費奴與鞏俐的一段情,而正是在這段關係的描寫上,米高曼具現了他的真正本色。

米高‧曼的電影之所以很男人,並不因戲裏的男人帥或酷(我的一位小友說,《邁阿密風暴》裏最酷的其實是演哥連‧費奴與占美‧霍斯倆的上司的大肥佬Barry Shabaka Henley,信焉),而是因爲他們都能堅守原則、竭盡所能,去做男人應做的事,盡男人應盡的責任。守則一:是不多話,廢話更加最好少說。辛尼(費奴飾)初探毒龍潭後,力主擒賊先擒王,要求聯邦調查局加料,安排更大批毒品給他們做臥底的籌碼。肥上司知道他燥,問曆高(霍斯飾)意見。後者明知辛尼有一半私心是想借機與伊莎貝拉(鞏俐飾)周旋,但仍毫不猶豫地表態:「我百分百支援他。」言簡意駭。肥上司二話不說,立即給兩人開綠燈守則二:信任你的手下和拍檔。辛尼在碼頭問曆高:「你以爲我過分投入,忘記了自己在做什麽?」對此,曆高斬釘截鐵:「我從來沒懷疑過你!」換作第二個導演第二部電影,曆高的角色准會對自己的沙煲兄弟或問罪興師,或饒以大義,但影片中最後在貨倉外「放走」辛尼與伊莎貝拉的(只輕輕點一點頭),卻正正是曆高雖則與他的執法身分有衝突)。同樣的,辛尼臨上車時,也不忘問候救了他一命的同僚Zito的傷勢套用中國人的說法這叫義守則三)。有義必有情。辛尼多情,對伊莎貝拉一見鍾情,而且一旦用情,即永不背信。怎樣才能做到情義兩全,是辛尼一直自我背負的十字架(他心甘命抵答應做臥底,除了那是他的職業,更多是因爲他覺得對Alonzo和他女友的死要負責任)。作爲男人,就是要「千方百計,不容許自己的女人有半點危險」(替她系上安全帶是基本動作)。是這句話這信念把伊莎貝拉溶化的。米高‧曼最後安排辛尼在告別「生命中的真愛」後(曆高語),立即收拾心情趕回醫院,重返工作崗位(哥連‧費奴背面全景入鏡,sentimentalism(傷感情緒)被壓到最低)。劇終。情與義守則四原來是要這麽沈重的。

(你是否同意也好《最後的摩根戰士》做明證我一直覺得米高‧曼是除徐克李安外,最懂也最能把武俠小說拍出神髓的唯一當代導演,而他是鬼佬!)

《邁阿密風暴》就是棒。篇幅所限,只好打住。是無奈也是遺憾。

(原載20069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