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縮了的個人史

因著這個芭蕾舞鞋的畫面,我們安排了女主角是個跳芭蕾的,故事從她第一次月經開始,直到她當上母親為止。又因著芭蕾的原因,我們設定整個電影都通過人物的來敘述故事和表達情緒。這樣的構想,(你猜中了,)自然是來自羅拔布烈遜 (Robert Bresson),大概是電影史上最愛拍攝角色的腳的導演。我最記得我接觸的第一部的布烈遜電影,《武士蘭西諾》(Lancelot of the Lake1974),便佔了幾近三分一的鏡頭都是腳馬兒的腳、武士們的腳、皇后桂妮維芙的腳,把我看的呆了。那份納悶,要到很多年後才得以抒緩,並被恍然大悟取而代之。布烈遜拍攝武士們被金屬盔甲包裹著的軀體,每步路都是那末沉重,教人光看也覺疲累。在那冰冷的外殼底下,是一顆被壓抑著的熾熱的心。在布烈遜電影裡出現的每一雙腳都負載著生命裡不同的重量,或輕盈飄渺(如《一個夢者的四個晚上》(Four Nights of a Dreamer1971)裡的那個愛幻想的少年畫家)、或舉步維艱(如《臚子巴薩特》(Balthazar)裡的那頭苦命的臚子)、或充滿著屈辱(如《慕雪德》(Mouchette1967)裡被污蔑的少女)。自看懂了布烈遜後,我便一直想臨摹大師的足印。《十年》滿足了我這份私自的欲望。

劇本的初稿由我擬寫,傾向寫實。少女生長於低下層,有父、母、姐姐,中間經歷初戀、搬遷(家境也逐漸變得中產)、性的啟蒙、姐姐的死亡、理想的破滅、再歸於平淡,是一部濃縮了的個人史。第一次工作會議後,攝影師張穎搜集了一批只拍攝足部的照片給我參考。照片印證了布烈遜電影給我的教晦:一雙腳能夠表達的戲劇性可以是十分豐富的。一個母親牽著剛要學走路的小孩,產後豐腴的腿與孩子的腳仔,是窩心的對比;少女坐在地上、一雙修長但卻蒼白的交叉著的腿,給人的感覺卻是憂慼的;兩個少年坐在獨木橋上,兩雙赤裸著的腿懸在半空來回地搖曳著,代表的是不羈與自在。但卻是照片在構圖與色彩上洋溢著的那份詩意,給我最大的啟發。我覺悟我原來的構思過於實在,想像力竟是那末的貧乏。我常告訴同學:創作就是要不斷的推翻自我。張穎的推動與主張提醒了我這一點。(之二)

四天.十年

過去兩星期裡,我領著一群學生(有已畢業的、也有在學的),拍了部十八分鐘的十六釐米短片。

兩星期是指從籌備到開機。拍攝時間是四天。一口氣直落。

我從前拍過一部劇情長片,從開機到煞青只十一天;開機時連劇本也沒有(只有一個分場大綱)。影片完成後,我知道以後我基本上可以在任何緊絀的狀況下也能把一部片拍完。所以相對起來,這部短片已是一項luxury。更何況我的學生全都十分可靠(落實拍攝前,我有問過幾名主要的負責同學,是否有信心可以在指定的期限裡把影片完成。他們表示同意,才正式展開籌備)。

基於這個理由,開機前一星期,我決定把現場導演的工作交出來,讓每名副導演選擇去執導他喜歡的場次,把整個project變成一次真正的師生集體合作,而不單是我的導演作品。

作為老師,我當然有責任在某些地方給他們作出指導,但我更希望的其實是從他們身上也能學習得到什麼。

結果我的願望並沒有落空。

影片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廣州的一家報社十周年誌慶,打算慶祝活動裡也包括電影放映,所以藤出了一份製作兩部短片的預算。估計是因為我曾是他們作者,並經常互相保持著聯絡,所以他們遂因利乘便找我拍攝其中一部。他們設定的題目近乎自由題,就叫《十年》,只要切題,內容不拘。長度以不短於五分鐘為限。我沒拍片十年,自然技癢。

我構思的是個有關一名女生的成長過程,意念來自我任教的學院裡給我最深刻的一個映像:每天早上舞蹈學院上完它的第一節課後,女生們都習慣把她們的芭蕾舞鞋,綁在學院外走廊兩旁的長長的圓柱扶手上。一雙雙閃亮的柔滑的粉紅色舞鞋,不規則卻又一致地掛在銀色的冰冷的柱子上,上午的陽光自玻璃屋頂洒落在它們身上,構成了一幅在不協調中卻包含著和諧、散發著無比優雅和充滿青春氣息與生命力的獨有的圖畫。我第一次看見這個畫面時,便答應自己一定要把它放在以後的創作裡。(這樣有代表性的風景現在已不復存在,原因據說是有個腦袋裝滿了草的渾蛋以不合衛生為理由,禁止了學生們這樣做。)(之一)

《慾望的謊容》:悲劇之誕生

我不能說是金基德 (Kim Ki-duk) 的追隨者。他的電影,較早期的我只比較喜歡《鳥籠客棧》 (The Birdcage Inn1998)。影片很容易教人想起柏索里尼 (Pier Paolo Pasolini) 的《定理》(Theorema1968) – 都是說一名陌生人闖進一個家庭後,對逐個成員造成的衝擊與改變。不同的是《定理》裡那名闖客是天使的化身,《鳥》片中卻是個緘默的妓女。天使釋放了家庭裡各人被壓抑的情慾,但也導致了他們的毀滅;妓女最初也差不多,但出人意表的,是影片最後來了個大逆轉,結局時一家人與她竟樂也融融。2000年的《漂流慾室》 (The Isle) 也有出人意表的地方,但卻是它遞次升級的極度暴力(而且還跟性掛上了鉤)。在它最駭人的時候,除了不忍卒睹,影片還彷似在挑釁著你的理性-得承認我並不喜歡這種態度。許是這原因,他在這之後的作品,我只再看了兩部:跟接著《漂》片的Address Unknown2001》和去年的《感官樂園》(3-Iron),前者印象較模糊,依稀記得也很暴力(好像有打狗的場面)。《感官樂園》則完全相反,是我對他全面改觀的金基德電影:簡約的情節如何在不知不覺間漸次昇華到一個抽象和靈性的境界、以至人物底蘊含著無比澎湃衝擊力的沉默的眼神,給了我一種並不常有的美妙觀影經驗。《慾望的謊容》延續了這份衝擊力,叫我下定決心,怎樣也得有系統地把他的十三部作品重溫一遍。

聽說金基德的電影在韓國本土沒有一部賣座,入場人次最多的一部是他從影以來的唯一大製作《海岸線》(The Coast Guard2002),但也僅40多萬,相對影片的規模來說仍屬慘敗。《慾望的謊容》之前的《弓》(The Bow2005),甚至沒有院商願意給它提供檔期,最後只在兩家小戲院上映,匆匆兩周便被拉了下來。《慾》片有二十家戲院上映,但也慘淡收場。這是十分諷刺的,除了因為金是韓國電影目前在國際上最具名氣和銷售力的導演外(《慾》片主要靠日本的資金拍成,開拍前已賣出了十三個地區),也因為影片的題材-有關整容與愛情-按理說應是與韓國人(特別是女性)最息息相關的東西。影片沒有在韓國造成任何關注或現象,只再次說明了要做一個堅持理念、忠於自己和不肯妥協的藝術家,無論在什麼環境,都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慾望的謊容》得不到韓國(女)觀眾的歡心,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以理解的。那是因為影片把女性整容及整容的後果,描寫得驚心動魄(根據資料統計,超過百分之五十的韓國女性都有整容過,整容的風氣,近期甚至遍及年輕男性)。但更重要的,是《慾》片並不只是一部有關整容的電影(否則最多它也不過是部警世箴言而已)。事實上,影片雖然不乏一些有關整容的血淋淋的可怕畫面,但卻沒有任何的篇幅,是有關整容失誤或手術失敗的情節的。相反的,影片展示出來的是近乎出神入化的手術,不但成功地化醜為妍,甚至還可以替人變臉,重新開始人生的另一頁。而這,正是我覺得金基德作為一名電影作者最可堪玩味的地方。也就是說,他只是把整容這個具備著強烈社會性的題材作他的出發點。他真正關注的,並不全是它的教誨作用或社會效果,而是題材本身所能發掘的深層意義。

這所以,如果我們硬要把《慾》片當做一部社會問題片 (social drama) 來看待(即從寫實角度入手),後果很容易是沮喪的,因為你不難在故事中找到一大堆「不合情理」的情節(雪希雖然改變了容貌、更換了名字,知佑也沒理由認不出她的聲音與身體;知佑要求整容醫生替他換臉來證明他對雪希的愛,醫生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給雪希換臉,也都不無誇張失實之嫌)。我的看法,是金基德是在把故事作為一個寓言來處理,發展到後三分一(即知佑跟蹤雪希到整容醫院),尋且更進一步,把它推到近乎悲劇的層次:起先,是女性的嫉妒驅使雪希改變她的身份,但如果「時間(影片的原名)使臉孔容易變得沉悶」是她要整容的最主要原因的話,這中間的邏輯便已註定她最後的悲劇下場(時間最終一樣會使她的新臉孔變得沉悶);接著寫的,則是她的舊我怎樣成為新我的敵人;然後是臉孔作為面具的象徵(單是薛希戴著雪希的面具現身一場,其震撼力便勝過《夜宴》之流何止百倍)。這之後,故事結構突然來一個(金基德式)的大逆轉:知佑接受了手術,重複/呼應了雪希的經歷,最後的結局則又回到了開場

有野心的電影和電影人比比皆是,但大都急功近利。像《慾》片般充滿著藝術上的野心、而又有著相稱能力的,非罕有也屬難能可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