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行式影片

在整個創作過程裡,其實有一個一直未能解決的問題,就是影片的聲音,包括對白、音效和音樂方面的處理。那是因為在構思每個段落的表現手法時,我們幾乎都只集中在映像身上,換句話說,即有點像默片的做法,只靠(腿部的)動作來呈現,尤其不靠對白。但完成片到底要不要補配對白和音效、音樂是選段配抑或佔據整條聲帶(前者的做法無疑頗conventional;後者則很有可能把影片變成一條MV),卻始終沒有定案。

說真話,我其實是想利用影片進行一次實驗的:我的其中一個蘊釀了很長時間的拍攝計劃,就是拍一部默片;雖不必是一部仿古典默片,但卻絕對不要聲音;畫面裡、甚至畫面以外的聲音,都要靠映像去evoke(這方面差利.卓別靈和巴士達.基頓都是能手)。影片完成後,它可以是無聲的(容許加插字幕咭),但如果要配上音樂的話,我卻希望它可以由不同的作曲家去為它配上不同(風格面貌的)版本。換句話說,它將以一個永遠是進行式的形式存在著,(理論上)可以嬗遞不同的生命,而不像大部分的電影般,只有一個終極的版本。那將是一件多麼有趣的事情啊!

是以《十年…and beyond》(影片的最後名字)可以是上述這個計劃的試驗。剪接完成後,我保留了一個無聲版,然後借用了一闋陪伴了我廿八年的音樂 爵士鋼琴大師Keith Jarrett的《科隆音樂會》的第一部分 放進電影裡。一個小小的奇蹟出現了:音樂與影片大部分的畫面都離奇地吻合。但也有不少意見認為音樂太突出了(這是毋容置疑的事實,因為它根本就是首傑作!),正正把影片淪為MTV(更正確的說法,應是音樂把影片抬高了!)。幸運的,是影片很快地又有了第三個版本:給《藍風箏》、《女人四十》、《風花》(相米慎二導演)作曲的大友良英,適逢其會地為它即興演奏了兩段十九分鐘整的音樂!大友是個兼容性很強的藝術家。他彈奏的兩段音樂,既可涵蓋全片,但也啟發了我,聲音/音效不一定要與影片各走各路,而實際上有著更潦闊的可能性。

簡言之,《十年》完成了,《…and beyond》還在進行中。(之四,完)

修正與學習

修改後的定稿,刪掉了幾乎所有旁枝的人物,完全集中在女主角一人身上,「情節」也被簡化了,結構變得更段落式。年代的元素也被剔除了,原因是在有限的資源和時間內,堅持這樣做只會吃力不討好。我的本意是想把整個成長的過程變得更具共通性。不過這樣的做法在另一方面也同時衍生了「平淡」甚至「predictable」的毛病。但從寫實的方向轉變為較lyrical和詩意的風格,卻確實是一次刻意的取捨。

由於是段落式,也由於重點由戲劇化改為情緒或氛圍的營造,所以大部分場面都偏向用移動式的長鏡頭作表現手段。這也是我一貫喜歡的導演方法。我記得有一次大衛.博維爾 (David Bordwell)問我為什麼這樣喜歡用移動式的長鏡頭,我想了一會,才發覺影響原來來自貝托魯奇 (Bernardo Bertolucci),由其是他的《革命之前》(Before the Revolution1964)、《同流者》(The Conformist1970)、《1900(1976) 和《月亮》(La Luna1979-我私人最喜愛的貝托魯奇電影)。當然,貝托魯奇的影響又來自高達和柏索里尼。究其實,正如博維爾也說,強調攝影機與人物/環境關係的移動式長鏡頭是最影響著六、七十年代世界電影面貌的美學概念與視覺風格,也證明了巴贊 (Andre Bazin)底「場面調度」理論的深遠性。七十年代是我的(青春期和)電影啟蒙時期,自不例外。

移動式長鏡頭又是最容易誘惑導演的「虛榮心」的一種技巧。因為它的長度(不起碼超過45秒以至更長者不算是長鏡頭-《十年》完成版的大部份鏡頭,都超過一分鐘)和複雜性(每方面的配合都要絕對準確,不能稍有差池),所以很能滿足導演底權力和優越感。正是基於同一道理,故長鏡頭並不易處裡,因為導演很容易便自我陶醉於其中(還有是影機運動本身的順暢及優雅感覺),遂往往變成沉溺或拖曳。這次的其中一些場面,幾個有份參與導演的同學便或多或少都在設計鏡頭時犯了這項毛病。有的我在現場指出了,並在討論後作出修改;有的我覺得僅屬瑕疵,沒去特別糾正,以留來作事後檢討(我拍片有一個很奇怪的「癖」:不論是否刻意,我總愛我的作品帶點瑕疵 當然,實際的情況是它根本就滿目蒼痍)。不用說相類的毛病也會發生在我身上。但我最老懷大慰的,是那當下同學們都能直率的向我提意見,修正我的構想。(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