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影劄記

xx日(星期四)
With《武士的一分》(2006山田洋次再一次證明他是日本電影的最後一個大師。我本來想過用「巨擘」一詞,但隨即覺得這兩個字的形、意,與山田的電影風格(溫煦的、悲憫的、人性的、觀察入微的、細水長流的)並不相符(雖然這稱號於他實至名歸)。山田喜歡拍系列電影:四十八部的《男人之苦》、十三部的《釣魚日誌》、四部《學校》、三部「故鄉」題材、三部藤澤周平除了是市場因素外,我看更多是因為他愛他的人物-不論是同一個、一群抑或是某一類型人物,還有是對人物所處的環境、時代、背景有所思、有所感,從而啟發他用不同的方法與角度去表達故事的感情。就比方《武士的一分》,同是寫武士底表面上的高大型像與實際上的低下工作底反差、寫他們的最後一分尊嚴、寫生死不渝的男、女之情,但今次卻換了另一方式:用四季的變化、天色、聲音和味道,來表達箇中的起伏。我甚至覺得山田是在用小津的方法,來導這三部的藤澤(藤澤專寫不得志的武士,與小津專寫家庭、山田專寫庶民,三者對人文的關注,竟何其相類與接近?)-你看那個八卦多咀的姨母、一班得個講字的同僚、個個口不對心的親戚,不就都是從《彼岸花》、《早安》、《浮草》等小津電影裡跑出來的嗎?承傳。從小津到山田。但山田之後呢?

好的電影有治療的功能。我是在瑣務纏身、身體和精神都極度疲累的情況下看《武》片的。幕落下時,我對H說:「真是多麼的 refreshing啊!」


xx日(星期五)
《風中的羽毛》(Feathers in the Wind2004,宋一坤)。看影片前完全不認識宋一坤,除了知道他曾負笈波蘭的胡茲(Lodz,原來不唸「洛茲」)電影學院外。一名平庸的電影導演回到與初戀女友訂下十年之約的島上,女的沒有出現,卻寄來一台鋼琴。導演與開設島上唯一一家旅館的少女產生了微妙的感情。影片片長80分,據說最初是部短片,後來被加長成了現在這個版本,所以看起來未免單薄和拖曳。但宋一坤對畫面構圖、影機運動和燈光(特別是自然光)的控制卻十分準確,某些場面的情調也滿有味道。有一場少女與另一名中年女人共舞探戈,尤其出色。一般探戈場面,總強調舞蹈本身的性感與挑逗,或優美或原始(不論跳的是一對男女抑或兩男),但《風》片側重的,卻是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糾纏關係,優雅中帶著粗野的爭持。不落俗套。

觀影劄記

xx日(星期六)
《沉默的羔羊之揭開序幕》(Hannibal Rising2006,彼得.韋伯 Peter Webber)。我是因為Gaspard Ulliel才去看這個電影的,但還是不到一半便跑出來了。不,影片還未到爛的階段--起碼,作為一部主要是為了DVD市場(特別盒裝、加長版本、未分級版本)而拍攝的電影,它還是投入了某程度的製作,未至於因陋就簡、寒酸屈質。但問題是:它有什麼旨趣呢?用童年陰影來解釋Hannibal Lecter的吃人暴行,不外是佛洛伊德學說ABC的那套陳腔濫調。但教人更不耐煩的,卻是另一套映像上的陳腔濫調:那些不住重複的黑白閃回穿插、那些慢鏡頭、那些猙獰的臉口。Gaspard Ulliel還是有他一種說不出的、亦正亦邪的、詭異的危險魅力,但卻很可惜地無戲可演(鞏俐亦然)。我是在Hannibal殺死第一個仇人之後離去的,即是說,當我知道他還要如是者重複四、五次相同模式的行為時。很早以前,我已決定不容糟糕的電影(或人、事)繼續浪費我有限的時間。

xx日(星期一)
《再造人之戀》(I’m a Cyborg, But that’s OK2007,朴贊郁)。現實有時是很磨人的。我本應在這部電影開始後的十五分鐘便離去,但為了一些基本的社交禮儀,我還是違背了(諸如上述的)自己的諾言。是的,有時我還是免不了要戴上虛偽的臉譜……

這部電影的而且確的教我生氣:除了是那份肆無忌憚的傲慢(我講笑話你要笑)與狂妄外,還有是那種自我陶醉的揮霍。換言之,是創作者(看在《JSA安全地帶》和半部的《原罪犯》份上,姑且還是這樣稱呼他好了)的態度問題。而這是無可救藥的。

xx日(星期四)
《野餐》(The Picnic1999宋一坤)。一名丈夫帶了妻兒,在清晨時分開車來到海邊。父親跟兒子說是去野餐,但實際上是全家自殺。這部只十七分鐘的作品發揮了短片模式的所有長處:每個畫面每段聲效都如此扼要有力--片首兩父子一起在海邊小便的溫馨與親密、稚子對父親的信任與被出賣、宛如盤古初開的破曉天色,對比著天地不仁(容)的自殺行為、滿目蒼茫白雪凱凱的冰冷叢林、自動窗門的機械化(非人性)絞動聲、冷空氣與最後呼吸做成的水蒸氣、母親底悲慼的臉容、父親底冷漠(卻其實極度壓抑)的神情、垂直與橫縱交替的構圖設計這一切都是明證:宋在胡茲電影學院的幾年苦練(根據他的自述,整整兩年每天只平均四小時的睡眠),絕非白費。

許鞍華與她的電影

如果要我用一些字眼來形容許鞍華的電影,以下是我可以想到的:modesty(樸素)humility(謙遜)、tenderness(溫柔)、consideration(體貼)、concerned (關切)、compassionate(悲憫)、coherence(統一)、social or human condition(社會或人際處境)。這些電影,都專注於怎樣去述說(narrate)一個有著一些可信的(credible)、值得你關心(care)的人物,且是有趣和引人入勝的absorbing)、具戲劇張力的故事。更重要的,是它們又都展示了一份視野(vision),其中包含著多項反覆出現的一貫性主題(unity of themes)。

(與上述字眼相反的,但卻經常可以在一般──特別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港產片裡找到的特性,則是:excessiveness(過剩的)extravagance(揮霍)exploitation(剝削)cynicism(犬儒)relentless(無所不用其極)derivative(肆意引用)sporadic(東拉西扯)、helter-skelter(倉促)。)

一些許鞍華電影裡經常出現的主題:
-人物如何在一個紛亂的、蠱惑人心deceptive)的世界裡發現或追尋真相(象)(《瘋劫》、《撞到正》、《投奔怒海》、《書劍恩仇錄》、《極道追蹤》、《幽靈人間》);並
- 如何保持自我、正直、誠實與人性(《投奔怒海》、《千言萬語》、《男人四十》、);

-飄泊流離、無所依歸的異鄉人身份(《胡越的故事》、《客途秋恨》、《千言萬語》、《玉觀音》);

-過去、歷史對個人與命運底陰魂不散似的羈纏(《瘋劫》、《撞到正》、《千言萬語》、《玉觀音》);

-對城市、國家命運的關注,個人與城市、國家的關係(《書劍恩仇錄》、《今夜星光燦爛》、《千言萬語》);

-作為女性的自持(包括她的出身、她的過去、她犯過的錯誤)與處身在男性中心社會裡的掙扎(《客途秋恨》、《今夜星光燦爛》、《女人四十》、《玉觀音》);

-女性徘回在作為母親與女兒之間的愛恨與矛盾(《客途秋恨》)。

也許你已留意到我沒有把《姨媽的後現代生活》放進上面去。但有看過電影的觀眾,再比照一下上述,大概不難發現影片幾乎包含了所有以上的主題。簡言之,《姨媽》是許鞍華活脫脫一部總結其半生創作生涯的最重要作品(有別於2046》之類、假總結之名來掩飾作者枯竭底創作力的裝飾品)。Again,不乏瑕疵與遺憾,但卻擲地有聲。(之四)

許鞍華與她的電影

評價許鞍華與她的電影的另一個可能的障礙,是其樸實無華。在她悠長的電影創作生涯裡,儘管不乏規模宏大或耗費不菲的製作(兩集《書劍恩仇錄》、《傾城之戀》、《半生緣》、《姨媽的後現代生活》),但很有趣地,這些電影卻差不多完全缺乏一般同類大製作的豪華瑰麗或閃爍生輝(俗稱「Glam」-《傾城之戀》勉強算是沾到一點邊)。在這方面,她甚至連以輩分論可說是她「徒弟」的關錦鵬也比不上,更遑論閃燦奪目的同儕如王家衛了(已淪落到得個閃字)。恰好相反的,出現在她電影裡的,盡皆是些潦倒失意、黯然銷魂、漂泊終生的凡人、浪人;即或是肩負重任或自我使命的英雄人物,也往往舉步維艱、踟躕難進。

就導演方法論,許承傳的是電影的古典主義。也即是說,她的作品鮮有任何技術上的探討、實驗或innovation(不像徐克)。她注重的,是拍攝前的準備工作,多於現場的臨時發揮(曾幾何時幾乎是「港產片」引以為傲的獨家標記)、劇本結構、主題上的和視覺風格上的完整性(成功與否是另一回事),多於個別場面或處境的設計與把玩(所謂「去到盡」)。她使用的鏡頭語言也是一板一眼的,多以場面調度(長鏡頭、影機運動)為主(甚少手提機拍攝),強調的是敘事上的簡潔經濟、而非先聲奪人(很多時卻變成喧賓奪主)的影音特效(她使用電腦特效最多的一個電影《幽靈人間》,是她最失敗的作品之一)。總言之,正是這樣一份正統(保守?)、低調(「唔起眼」?)的個性,使很多評論都無法掌握真正的許鞍華電影風格(即視覺上的、語意上的、文法上的),而只大部分集中在她的創作誠意(不隨波俗流 ──其實忽略了她不時遊離於個人表達與商業考慮之間的矛盾,見上周之二),和作品內容上的「文以載道」(另一種保守)。同情者會愛護有加,激烈者卻自更嗤之以鼻!

因是故,對許鞍華和她的電影的所謂客觀的、公正的評價,遂完全取決於你對古典主義的態度。我是追隨著電影的歷史軌跡走過來的老派人,自然對越來越變得obsolete她和她的電影,覺得有太多值得尊重和珍惜的地方了。(之三)

許鞍華與她的電影

昨文說:「(許鞍華作為一名資深的、)在主流商業電影要求、電影製作質素和個人(映像、言志)風格等各方面都能保持著一份不容易的平衡的女性創作者……其整體成就確實是獨一無二的。」

這裡有必要說明一下「平衡」的意思。

香港電影工業跟其他國家地區的電影工業有一個很不一樣的地方,那就是它從來(是的,是從來)都不認可純粹的個人創作(一般把這個理解為「藝術片」),因為後者被認為會損害電影工業的發展。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日子裡(主要是香港電影的所謂「黃金期」),電影節跟藝術片是同義詞。一部港產片在國際性電影節中受注目或獲獎,即使是一種榮譽,也是帶著歉意與罪疚的(最好的例子是徐克的首三部作品,《蝶變》、《地獄無門》和《第一類型危險》和方育平的電影)。在這份奇特的意識型態底下,視電影為個人創作和有著強烈個人風格的導演,都逐漸懂得怎樣利用商業電影的元素和條件,來進行他她們暗渡陳倉的創作。許鞍華正是其中的「表表者」。嚴格來說,你可以批評她們妥協。我比較不會這樣偏激,所以選擇了用「平衡」兩字。

我的目的並不是在維護許鞍華。事實上,正正由於企圖一直在主流中保持平衡(包括維持產量與製作質素之間的平衡),許的電影很多時都因而出現舉棋不定、猶豫不決及這樣那樣的失誤(往往是技術性的)——妥協下造成的遺憾。經常影響著她、形成她作品的羈絆的外在因素,最明顯的是明星制度(為了爭取投資而起用錯誤的明星去擔演角色,如《客途秋恨》中的陸小芬、《半生緣》中的黎明、《玉觀音》的謝霆鋒)和票房的誘惑(《極道追蹤》、《幽靈人間》);屬於許本身底的主觀因素,則有對駕馭演員(尤其是非職業演員)的乏力(《香香公主》、《少年出英雄》)和對劇本的依賴性(《阿金》、《今夜星光燦爛》——欠缺了像徐克、杜琪峰、王家衛等以風格補充劇本不足的能力)。這也解釋了部分評論對她一直有所保留、覺得她被高估、以至嚴批的原因(「唔係真係咁好(o)」!)(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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