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映像歌頌文字–三讚《竊聽者》

藝術救贖了韋斯勒,改變了他生命的軌跡,也同時為另一人-基約‧戴文-敲響了警號,把他自(政治的沉淪)邊緣中拉了回來。在這之前,戴文若然有任何成就的話,也不外是個有點才氣、但卻自鳴得意(他一直為得到總理夫人的讚賞而洋洋自得)、很懂踩著鋼線、兩面討好卻又處處自保的劇作家(他被形容為「唯一同時受西方國家注目和本土政府認許的藝術工作者」)。他發現女朋友-他作品的女主角-屈服在國安部長的淫威下流露出來的痛苦與忍讓,與其說是一種愛的表現,倒不如說是一種無奈的軟弱。是耶斯加的自殺,使他明白藝術家底尊嚴的不可侮。也因為耶斯加的自殺,使他終於提起了勇氣和筆,寫下了第一篇真正重要的文章。這裡,那副打字機-還有出自它身上的文字-不獨成為劇情最具關鍵性的道具,還是影片最有力的象徵(報導/揭露真相、抗爭、創作、身份)。別具意義的另一場戲,則是韋斯勒成功地勸阻了絲蘭沒赴國安部長的約會,趕回家重投戴文的懷抱。 當納斯麥把上述情節的映像疊印在竊聽報告的文字上:這報告由韋斯勒作了虛構的開頭(編劇),之後通過他physically的安排(導演),最終引伸出完美的結局。

但最完美的結局仍歸電影本身的結局:柏林圍場倒塌後,戴文在翻閱自己被監察的檔案中,發現了韋斯勒的真正身份。 當納斯麥沒有讓他倆見面。再兩年後,韋斯勒如常地重複著單調的郵差工作途中,看見了書店櫥窗上陳列著的戴文的著作,書名『好人奏鳴曲』(一個結合了布萊希特和貝多芬的名字),裡面有獻給韋斯勒的字樣(用的是他執行任務時的代號)。 當納斯麥要表達的訊息是:戴文用他的文字/藝術來回報韋斯勒給他的恩惠。而韋斯勒明白了。才所以說:「書是(給)我的!」是戴文寫給他的,也是他的故事!

上一部肯定/歌頌文字/藝術的電影是什麼?你能告訴我嗎? (之三,完)

藝術改變命運–讚《竊聽者》

《竊聽者》美妙/麗的地方正在於它不是(或起碼不僅是)一部有關政治的電影。 當納斯麥寫的其實是藝術:有關藝術怎樣可以恢復人性、怎樣改變一個人的抉擇;有關藝術怎樣不被政治(或任何形式的逼害)所能壓抑或鉗製;有關藝術怎樣最終可以戰勝一切。

是這樣的:雖然也是(或接近是)一個藝術家,韋斯勒耶斯加不一樣的地方,是說到底他的藝術(審訊)只是一種手段(技術),他的信念也僅可寄托在某種制度或教條身上(國家、共產主義);相反的,耶斯加的藝術(戲劇)卻正正就是他的信念,既是方法也是目的。透過竊聽,韋斯勒第一次與耶斯加「接觸」,是在戴文開的派對上。席間,耶斯加的高傲(不肯與任何人交談、拒絕接受同情),深深地打動了韋斯勒(他也討厭庸碌的人 像那個與他輪流監聽的胖子、也都拒絕攀附權貴)。就在這次的「邂逅」之後,韋斯勒潛入了戴文家,並取去了一本布萊希特的著作。然後,讀著布氏底幽雅的造句,一向冷漠的韋斯勒產生了變化,從來沒有表情的臉孔,出現了一下不易察覺得到的觸動。及至耶斯加忍受不了被剝掉創作的自由、憤而自縊。跟戴文一樣,耶斯加的死訊使韋斯勒第一次有一種悲慟的震撼。接下來是全片最具關鍵性的一幕:戴文為抒發心中的鬱悶,徹夜彈奏貝多芬的「熱情奏鳴曲」(Appasionata Sonata)韋斯勒聽著,竟淚流滿臉。戴文:「想知道關於這闋曲,列寧說過什麼嗎?他說,如果讓我一直的聽,我將無法完成我的革命聽過這曲子的人,我是說真能用心聽的人,會是一個壞人嗎?」

自此之後,韋斯勒的變化愈來愈大。他從來都挺得筆直的身體開始會稍微蜷曲、偶爾會打瞌睡、會倒轉頭走路、會碰到途人。他插手干預了進行中監視行動,勸阻戴文的女友絲蘭不要赴國安部長的約會。他對她說:「你就是藝術!你應該相信你自己,你的觀眾!」至此,韋斯勒終於明白到藝術的真義,背叛黨的那條路,一旦走上了,也就再也回不了頭。 (之二)

藝術的交鋒–讚《竊聽者》

我有理由相信,《竊聽者》(Das Leben der Anderen2006) 即使不是去年全球的最佳影片,也肯定是全歐洲最重要的電影(這所以它嬴得歐洲電影大獎的最佳電影還有最佳劇本和男主角是實至名歸的)。重要,不獨因為它是第一部揭露東德情報局的秘密警察組織Stasi的運作與手段的電影,而是因為它的主題。這樣說可能會使人以為這是部說教的電影。不是的。它雖然主題突出,但編、導科里安 漢高 當納斯麥(Florian Henckel von Donnersmarck)表達他要傳遞的訊息,卻是透過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細膩動人的演出、豐富卻含蓄的細節和一份真切的悲憫心來教觀眾感受出來的。容許我武斷說,如果有觀眾沒有為影片的最後一句對白而動容的話,他/她可能有必要重新學習認識「人性」,不論是「人性」作為一種理解,還有是他/她自己的人性。

如前所述,如果《竊聽者》的創作目的,僅是為了揭發/控訴Stasi的可怕與罪行,影片最多不過是部聳人聽聞(雖則真實)的、帶著政治意識或目的的揭秘式電影。但 當納斯麥極力地避免這樣做。影片開始時顯示秘密警察教官韋斯勒(烏列 謬希Ulrich Muhe飾演)審訊那名政治犯的方法,與其說是一種展覽或鋪陳,倒不如說是建立韋斯勒性格的手法他不單把審訊 (interrogation)視作一種學問(可以傳授的),甚至是一項藝術(可以不斷完善的)。事實上,韋斯勒的專注、一絲不苟與鍥而不捨,以至他對自己底精確而銳利的觀察力的自負(他用望遠鏡看了劇作家基約‧戴文半場演出的時間,便一口斷定他不是「善類」,結果證明他並沒看錯),還有對裝置竊聽設備的洗鍊技術(那場他率眾在戴文家中怖下竊聽羅網的戲,一樣沒有刻意強調什麼出神入化的先進儀器),都在在體現了某種藝術家的特質。而跟所有藝術家一樣,他都有其暗黑的一面(召妓一場)。

韋斯勒開始監視戴文,不想竟是場藝術家Vs藝術家的交鋒、最後以至是神交。但這裡的藝術家,指的卻不是戴文(起碼最初不是,因為他那時最多不外是個不乏才華、但卻步步為營的聰明的文人),而是導演耶斯加,那個跟韋斯勒一樣,都是堅守自己信念、寧願將自己與外界隔絕也不肯讓半步的藝術家。

《竊聽者》美妙/麗的地方正在於。(上)

水松木告示版

在我辦公桌右手邊的牆壁上,懸掛著一塊四呎乘三呎的水松木告示版,給我作張貼備忘錄之用,但除了一些工作上的文件外,約三分二的面積,卻都被與電影有關的照片、明信片或小海報佔據了。

導演的照片裡,最大的一張,是從他的一套日本版的電影原聲配樂CD裡拿下來的尚-盧·高達 (Jean-Luc Godard)的黑白肖像,鼻樑上架著招牌式的黑眼鏡(你猜對了,王家衛的造型就來自他),嘴裡叼著一根煙,「Godard」那五個字母,則被排列得像香煙般,由小到大冉冉上升。另一幅小一點的是馬田·史高西斯 (Martin Scorsese)的大特寫,剪自1998年美國「訪問」雜誌 (Interview)的一篇專訪,文章的標題是「史高西斯的內心」。照片中的他刮了鬍子、濃眉、稍歪的鼻樑、薄咀唇、沒絲毫笑容之餘更帶著點悲慼和蒼涼。很酷。他還有一幅明信片,也是黑白,卻一臉大鬍子,手上拿著一本日記簿,眼神特別凌厲。有關他的電影的,則有《娛樂大亨》(The Aviator里安納度·迪卡比奧扮演侯活·曉斯)和《無間道風雲》(The Departed)的宣傳明信片各一。前者在昏黃中帶一抹紅霞,後者的顏色被漂得幾近單色,讓人感到一份沉鬱的殺機。
也是西方導演的,還有一張艾當·伊高揚 (Atom Egoyan) 去年來我們學校做講座時拍的合照。伊高揚的電影從來不是我的茶(我嫌它們太乾、太嚴肅),照片貼在版上純粹是因為虛榮。

東方導演的,有紀念小津安二郎誕生100年的回顧展的小海報。照片中的小津大概不到四十,留著一撇薄薄的小鬍子,戴著一頂紳士帽,白襯衫,倚在攝影機旁,英氣勃發。另外一張明信片(也屬百年展的紀念品),是他的畫作,中間是個懸吊著的茶壺,背景有四行字:「五風花、戶杏雨、只閑中、知空也」,左下角是一個「安」字的印章。這幅明信片本夾在一本羅拔·布列 (Robert Bresson)的評論集裡,是我今年生日時收到的一份禮物,寄自一個沒署名的朋友。明信片後還題了另四行字:「祝願:不再憤世,知命常樂,忘卻營營,一切安好」。直到今日,我還沒猜到他/她是誰。但送贈人既知我喜歡布列遜,又知我依然(其實只屬偶爾)憤世(「一切安好」一語想必引自高達的同名電影罷?),應是舊相識了。趁機在這裡補謝。

我既奉羅拔·布列遜若神(地位僅次於成瀨巳喜男),告示版上又豈少得他的東西?在小津的明信片旁邊,是他的《一個夢者的四個晚上》(Four Nights of a Dreamer1971)的小海報,來自一套韓版的盒裝DVD,畫面是一個在走路中的男子,頭部被一團雲蓋著眼,變了瞎子,背景是一片橙紅色。《夢者》改編自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白夜》,男、女主角青春無敵,我覺得是布列遜最通俗的作品。

青春的還有劉德華初出道時(《投奔怒海》時期)給「號外」拍攝的一幀照片,只穿一條短褲,上身是裸著的,半躺坐在椅子上,性感無比(楊凡攝,當年被製成明信片)。夏夢-有多少年輕人會知道女神的名字?-的那張是黑白照,燙髮、髮上戴著一頂皇冠似的銀造頭飾,高領旗袍,膊上一件小披肩,明亮的眼睛直視著鏡頭,嫣然一笑,是那種在影樓裡擺「甫士」拍的宣傳照。照片有她的簽名。

同是楊凡攝的還有兩張:青霞的已不是那麼年輕(大概已進入三十),穿一件粉紅色的低胸寬身裙子,唏噓的眼神我見猶憐;在《秦俑》外景地拍攝、張藝謀用手搭住披著一塊紫色大圍巾的鞏俐的那張則真正稱得上年輕-這裡指的不是他倆的實際年齡,而是當時期二人的氣質:非常的unsophisticated(鞏俐甚至不施脂粉)。兩人都沒笑容,身心都好像有點累。記得那次我在楊凡工作室接過照片時,第一句就是:「真的不可以隨便拍照!」那是因為攝影機不會說謊。

時光繼續倒流。告示版的上方是兩部老電影的劇照:《春》和《小城之春》。兩對痴男怨女,韋偉/石羽和白燕/吳楚帆。三年前,我的學生邀請了韋偉演出他的畢業作品。影片完成後,攝影同學把片中韋偉憑窗遠眺的那個鏡頭,放大成五張連環黑白照。滿頭銀絲的老人家優雅如昔,風采依然。

然後是一些比較私人的紀念:我與零五班同學們的大合照、我在(林)冰姐家作客、飯後與她和小不點的合照(我是多麼懷念她給我們弄的招牌辣麵啊!還有是她大大聲喊我「舒-琪」的語音!)、葉德嫻在零四年拍攝的一張日全蝕照片、有杜琪峰簽名的《柔道龍虎榜》的劇照、我在電影以外最喜歡的歌手周杰倫在客串《尋找周杰倫》時的現場snapshot(是當場記的我學生的哥哥偷拍來送給我的),和我與我的乾兒子軒軒的多幅「父子」照(數目在遞增中)。

中國電影稀品《破曉時分》

四十年後看《破曉時分》,依然覺得它是中國電影裏(包括中、港、台地區)的稀有作品,這其中其實反映出一個十分ironical的事實。那就是:中國電影界對嚴肅創作的看法以及能爲它提供的大環境,在這四十年間,原來並沒有多大改變。確切點說,就是仍抱著一種摒諸於邊緣的態度。

《破曉時分》是稀有的,除了是它的題材外,還有是它的劇本結構和處理手法。影片改編自朱西寧的同名小說,原作的靈感據說源自明代傳奇《十五貫》。故事的背景被搬到清朝末年,從一個嚴寒晚上的三更展開,寫一名雜貨店的年輕少東第一天到衙門「上班」,當一名小衙差,通過他的角度,交待出一件涉及一對「奸夫淫婦」的冤案。影片與《十五貫》相近的地方,主要是冤案的案情部分。那對所謂「奸夫淫婦」,其實可能互不相識。女的是個先是因家窮被賣給一名商人當妾侍、繼而差點被後者再賣出去的婦人,男的則是個上路中的收賬員。兩人在雪地偶遇,男的見女的衣衫單薄,把騎著的馿子讓給她騎。不料官兵從後趕來把女子逮捕,指控她謀殺親夫,並吞佔了他的五百兩,而男子身上恰巧又被搜出相同銀碼,遂被控以「奸夫淫婦」、(女的)謀財害命等罪名。《十五貫》以蘇州知府況監冒著丟官的風險把案件查個水落石出作結;《破》片最有趣的地方之一,就是片中案情並沒有真相,甚至連原告(丈夫的正室)也沒出現過。案子的作用,只是用來揭露中國政治制度裡根深蒂固的腐敗文化――縣官受賄決意把女子屈打成招是意料中事,但諷刺的卻是官司穩贏卻仍需付出大量賄金,而且被隱瞞的贓錢沒逃過貪官的耳目,最後還是被後者逼著「上繳」作賄金。影片的另一諷刺,是少東先是從施行酷刑的衙差身份,一轉成為被施刑者,原因不是他是犯人,而是他是證人!影片由頭到尾都充滿著這種反諷。如果說宋存壽有任何大缺失的話,那就是嚴肅的味道可以不那麼用力,諷刺的喜劇感其實可以更強一點。不過《破》片是他的第二個個人長篇作品,中間仍不乏戰戰兢兢的拘謹的地方,卻是可以理解的。

《破曉時分》名副其實,全片故事就發生在破曉前的幾個小時裡--影片從一名報更員敲打著三更的銅鑼、越過縣城的大街開始,結尾是當完了第一天衙差的雜貨店少東(楊群飾)迷惘地走在同一條街道回家。這種把電影與真實時空作高度濃縮(甚或對等)的處理方法當然並非影片獨創,但在中國電影裡(特別是六十年代或以前)卻無疑比較罕見。電影裡的時空其實也有被進一步拓展,那就是當女被告交代她的身世和案情前後時,電影都切割到她的主觀憶述。朱西寧的原著是個短篇小說,場景完全集中在少東家、衙門裡和公堂上。電影大概是顧累到一般觀眾的耐力,害怕電影會因場景的過分集中而變得單調沉悶(其實這個僅牽涉戲劇性的掌握能力),所以才加插了幾場閃回的劇情(相信也為了要增強女主角伍秀芳的戲份--當年雪景曾遠赴日本拍攝)。不過即使這樣,電影把大部分時間都保持在黑沉沉和沒多大色調的公堂上發生,即使今天看來仍是大膽的做法。這次資料館放映的拷貝雖僅屬職業制式錄影帶,但從畫面質素不難推斷到影片的出色攝影成績。宋存壽用了頗大量的攝影機運動來增加畫面的靈活性(其實所謂「電影感」不一定來自移動的攝影機--或是快速的剪接,for that matter),刻意地避免了當時十分流行的變焦距鏡(zoom)。這都是影片的優點。

影片更優秀的地方還有二。其一是運用了大量的細節(包括資料搜集的、考證的和設計的)來豐富了映像上的樂趣。聲音上的處理雖全部是後期配音,難免未臻細致,但已見心思(如多番利用衙差們低吟「威武」二字來製造公堂上的森嚴氣氛)。其二,則是對白上活用了世紀初(清末)的道地北京語言。這方面我沒有很多的知識,但作為一名現代觀眾,也可領略到箇中的一點味道。這也是當年南來電影工作者們帶給港、臺電影的一項意外的heritage(中國語言在四九年後遭到的破壞,仍無人能夠估計)。

最後一點:片名《破曉時分》。印象中(影片當年首映時我曾看過)和這次觀看時,一直猜想故事完結時便應屬破曉時。但原來影片直到最後一個高俯遠鏡,天色仍不透半點曙光。破曉時分不破曉,中國人的官場還是處於(不會來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光從這點看,影片的成就便已可眧日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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