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辦公桌右手邊的牆壁上,懸掛著一塊四呎乘三呎的水松木告示版,給我作張貼備忘錄之用,但除了一些工作上的文件外,約三分二的面積,卻都被與電影有關的照片、明信片或小海報佔據了。
導演的照片裡,最大的一張,是從他的一套日本版的電影原聲配樂CD裡拿下來的尚-盧·高達 (Jean-Luc Godard)的黑白肖像,鼻樑上架著招牌式的黑眼鏡(你猜對了,王家衛的造型就來自他),嘴裡叼著一根煙,「Godard」那五個字母,則被排列得像香煙般,由小到大冉冉上升。另一幅小一點的是馬田·史高西斯 (Martin Scorsese)的大特寫,剪自1998年美國「訪問」雜誌 (Interview)的一篇專訪,文章的標題是「史高西斯的內心」。照片中的他刮了鬍子、濃眉、稍歪的鼻樑、薄咀唇、沒絲毫笑容之餘更帶著點悲慼和蒼涼。很酷。他還有一幅明信片,也是黑白,卻一臉大鬍子,手上拿著一本日記簿,眼神特別凌厲。有關他的電影的,則有《娛樂大亨》(The Aviator,里安納度·迪卡比奧扮演侯活·曉斯)和《無間道風雲》(The Departed)的宣傳明信片各一。前者在昏黃中帶一抹紅霞,後者的顏色被漂得幾近單色,讓人感到一份沉鬱的殺機。也是西方導演的,還有一張艾當·伊高揚 (Atom Egoyan) 去年來我們學校做講座時拍的合照。伊高揚的電影從來不是我的茶(我嫌它們太乾、太嚴肅),照片貼在版上純粹是因為虛榮。
東方導演的,有紀念小津安二郎誕生100年的回顧展的小海報。照片中的小津大概不到四十,留著一撇薄薄的小鬍子,戴著一頂紳士帽,白襯衫,倚在攝影機旁,英氣勃發。另外一張明信片(也屬百年展的紀念品),是他的畫作,中間是個懸吊著的茶壺,背景有四行字:「五風花、戶杏雨、只閑中、知空也」,左下角是一個「安」字的印章。這幅明信片本夾在一本羅拔·布列遜 (Robert Bresson)的評論集裡,是我今年生日時收到的一份禮物,寄自一個沒署名的朋友。明信片後還題了另四行字:「祝願:不再憤世,知命常樂,忘卻營營,一切安好」。直到今日,我還沒猜到他/她是誰。但送贈人既知我喜歡布列遜,又知我依然(其實只屬偶爾)憤世(「一切安好」一語想必引自高達的同名電影罷?),應是舊相識了。趁機在這裡補謝。
我既奉羅拔·布列遜若神(地位僅次於成瀨巳喜男),告示版上又豈少得他的東西?在小津的明信片旁邊,是他的《一個夢者的四個晚上》(Four Nights of a Dreamer,1971)的小海報,來自一套韓版的盒裝DVD,畫面是一個在走路中的男子,頭部被一團雲蓋著眼,變了瞎子,背景是一片橙紅色。《夢者》改編自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白夜》,男、女主角青春無敵,我覺得是布列遜最通俗的作品。
青春的還有劉德華初出道時(《投奔怒海》時期)給「號外」拍攝的一幀照片,只穿一條短褲,上身是裸著的,半躺坐在椅子上,性感無比(楊凡攝,當年被製成明信片)。夏夢-有多少年輕人會知道女神的名字?-的那張是黑白照,燙髮、髮上戴著一頂皇冠似的銀造頭飾,高領旗袍,膊上一件小披肩,明亮的眼睛直視著鏡頭,嫣然一笑,是那種在影樓裡擺「甫士」拍的宣傳照。照片有她的簽名。
同是楊凡攝的還有兩張:青霞的已不是那麼年輕(大概已進入三十),穿一件粉紅色的低胸寬身裙子,唏噓的眼神我見猶憐;在《秦俑》外景地拍攝、張藝謀用手搭住披著一塊紫色大圍巾的鞏俐的那張則真正稱得上年輕-這裡指的不是他倆的實際年齡,而是當時期二人的氣質:非常的unsophisticated(鞏俐甚至不施脂粉)。兩人都沒笑容,身心都好像有點累。記得那次我在楊凡工作室接過照片時,第一句就是:「真的不可以隨便拍照!」那是因為攝影機不會說謊。
時光繼續倒流。告示版的上方是兩部老電影的劇照:《春》和《小城之春》。兩對痴男怨女,韋偉/石羽和白燕/吳楚帆。三年前,我的學生邀請了韋偉演出他的畢業作品。影片完成後,攝影同學把片中韋偉憑窗遠眺的那個鏡頭,放大成五張連環黑白照。滿頭銀絲的老人家優雅如昔,風采依然。
然後是一些比較私人的紀念:我與零五班同學們的大合照、我在(林)冰姐家作客、飯後與她和小不點的合照(我是多麼懷念她給我們弄的招牌辣麵啊!還有是她大大聲喊我「舒-琪」的語音!)、葉德嫻在零四年拍攝的一張日全蝕照片、有杜琪峰簽名的《柔道龍虎榜》的劇照、我在電影以外最喜歡的歌手周杰倫在客串《尋找周杰倫》時的現場snapshot(是當場記的我學生的哥哥偷拍來送給我的),和我與我的乾兒子軒軒的多幅「父子」照(數目在遞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