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oom到病

有一種鏡頭,英文叫「Zoom」,中文一般喚作「鬆」,蔡瀾先生曾在文章裡稱它作「衝」鏡頭。它的正確攝影譯名是「變焦距鏡頭」。

不論是「鬆」或「衝」,其實都只點出這種鏡頭的部分特性,均未夠準確。「鬆」帶出的只是它把被攝對象從近距離(如特寫)拉至遠距離(如遠景)的過程,即「zoom out」。「衝」剛好相反:點出的是從遠到近的特性,即「zoom in」。中文文法裡,「鬆」指鬆馳,「鬆出」、「鬆out」(或另一俗稱「拉wide」)都可以理解;但「zoom in」含的「收緊」意思便不能用「鬆」字來表達了。同理,中文裡只有「衝前」的說法,沒有說「衝後」的。兩者暗示的速度感也不一樣:「鬆」慢而「衝」快。「Zoom」本身自然可快也可慢。

如果我說,「zoom」是云云鏡頭或電影技巧中最難用(得好)的其中一種,相信不會有很多人反對。

有過一段時期,特別是上世紀六十年代末期和整個七十年代,香港和台灣電影幾乎無片不「zoom」。不信?只要隨手拈起任何一張那時期邵氏公司的電影的DVD,你便會明白「zoom」為何物。

Zoom」最被濫用的情形,一般是武打片。男/女主角打出一拳,鏡頭立即隨著拳風「鬆出」,要不然就是順著拳勢「衝前」,讓觀眾把歹角中拳的痛苦表情看個清楚。我看過用「zoom」用得最膽大包天的電影,是劉家昌導演的一部台灣文藝片(名字都忘了)。影片由頭到尾每場戲都是男、女主角由遠走近,不是沙灘漫步,便是雨中散步,再不然就是在鬧市中蠕行,鏡頭每次都對著他們由近鏡「鬆出」成遠景,對白都是後期配音,而且大部分不同「對嘴」。全片只二十多個鏡頭。無花無假。

七十年代是港、台電影的起飛期,潮流一個緊接一個:文藝片後是古裝武俠片,古裝武俠片之後是民初功夫片,再之後是功夫喜劇、都市鬧笑片。我經常在猜,那時候港、台電影這麼愛用「zoom」,原因應是貪快 –– 35厘米的攝影機十分笨重,鏡頭裝備又多,一支鏡頭一個鐵皮箱,每換一次鏡頭都需要費時,但裝上一支「zoom」,焦距要多近便有多近,多遠便有多遠,既省時又省力,何樂而不為?結果是個個鏡頭都「zoom」,「zoom」到連觀眾也頭暈眼花。到了最後,凡用zoom」者便幾等同壞電影、爛片。(之一)

一點說明、一點回憶

朋友去時,59歲。第一部短篇作品完成於1982年(《光陰的故事》中《指望》一節),最後一部作品(《一一》)於2000年拍成,18年裡只拍了七又四分一部作品。比羅拔布烈遜(十三又四分一部)、史丹利寇比力克(十二部長片、四部短片)等還要少。

雖然如此,每部作品都精雕細琢、千錘百煉。七又四分一部裡,起碼兩部是留名電影青史的傑作(《青梅竹馬》、《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餘者皆佳構。

藝術家的使命莫非如此:給歷史留下豐富而重要的legacy

許是因為高大的身型、細少的眼睛、架在鼻樑上的眼鏡和一頭的白髮,很多人都以為朋友一定是個沉默寡言、不茍言笑、難以親近的人。其實不然。起碼就我認識的他來說,這些形容詞都用不上。他其實就像他的電影:從不乏大量的言辭,但卻沒有一句是多餘的空談,當他憤慨激昂地長篇大論、侃侃而談時,那是因為他以其獨特而敏銳的觀察力看到(別人所看不到的)問題的結癥、有著切膚之痛的所感而發。不過跟他交往,卻不全然是個輕鬆的經驗。他的標準很高,不論對自己抑或別人。很多時候,你會害怕追不上他而感到吃力、緊張。但與此同時,你卻會覺得獲益良多。當他視你為他的朋友時,他會讓你覺得你對他有一份obligation、一份以他的看法和判斷為依歸的loyalty(但得聲明,他對你的loyalty卻是無容置疑、甚至是unconditional的)。當你與他的看法不一致時,他則會讓你覺得有一份內疚感。這也是為什麼在約七年前他突然與我斷絕了一切來往,而使我曾有過那麼的一段日子,惶恐不安、忐忑疑惑。如今,我知道在差不多同一時期,他被診斷出有癌癥,我真的寧愿相信,那就是他選擇了沉默的原因。

(如今,我再看自己跟某二、三人的關係,不也正跟上述的情況有點相像嗎?是他影響了我?抑或是我不自覺地追隨了同一步伐?此刻的我,不能不說有點悵惘。)

有一件事是一定要記的。那是1988年。香港國際電影節舉辦了成瀨巳喜男的回顧展。我與朋友一口氣看了十多部,對成瀨驚為天人。每次走出戲院,我都與他面面相覷,心服口服得說不出話來。「又一部masterpiece!」良久,朋友才說了只一句。我只有附和的份兒。 (之四,完)

一點說明、一點回憶

朋友的信可能需要說明一下。通信的時間應是約1987年(啊!不想竟已二十年了!),朋友剛完成了他那部鏗鏘有聲的《恐怖分子》不到一年。我的另一名做了制作人的朋友岑很賞識他的才華,有意給他投資。朋友提出了一個計劃:改編張愛玲的《色,戒》。他找了我一起合作編寫劇本。那就是信裡提到的《暗殺》。為此,那一年我經常往來臺灣,出入朋友在濟南路的家,和幾家他最喜歡的小食店與餐館(名字都忘記了,只記得其中一家叫「談話頭」)。為了版權問題,我們也會見了張的代理人宋淇先生。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們那時候應付過了版權的訂金。朋友心目中的女主角人選是林青霞。有一次到青霞還特別約我們到她在香港的家吃晚飯,並約好飯後去看《衛斯理傳奇》的午夜場首映。那晚青霞給我們弄了一頓很美味的晚飯。飯後,還沒到午夜場的時候,我們一起坐在客廳裡看電視,我和朋友做了一件對青霞很不禮貌的事情。我們看的是英文台,正在播映的是一部有關荷里活昔日光輝的記錄片,有一節說到了過去的女星們,一邊放著她們主演的電影片段,一邊拍攝她們的晚年的生活。兩者并列時,直叫人有不許人間見白頭的感概。我和朋友像兩個長不大的頑童般,邊看邊嘩然大叫,完全忘記了當時青霞作為一名風華正茂的美麗女星的可能感受。未幾,即見她借口換衣服,進了臥室,一直到差不多時間才出來。我和朋友在她入房後都嚇得伸出了舌頭。影片最終沒有拍成,當然跟這事情無關,而是因為劇本進度始終不如理想(我肯定要負責任)。我們想不到一個最好的方案,如何把那只有薄薄十幾頁的短篇小說,擴大成為一部長片的篇幅。劇本談到中途,朋友把《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真實版本的剪報報導給我看。未幾,便把《色,戒》擱置下來。當然,連朋友也無法估計的,是《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竟花了他整整四年的時間,到1991年才完成,且是部長達四小時的史詩式杰作。

信裡提及的707,是我那時在尖沙咀租用的一家小小的辦公室。朋友每次來香港,有空時晚上都會到那兒看錄影帶與LD。很多時我都會乾脆把鑰匙給了他。(之三)

朋友的信

(續前)「《暗殺》的最大問題還是在男主角這角色之上。我一直沒法設定他這角色的個性,因為他所處的政治背景及situation在目前是非常不popular的。原小說的反派色彩我一直認為是原著的最大弱點,要升高它的戲劇性的確要將男主角的周圍更豐富化。而且在香港那一階段的部分,應該要有一種似包涵在溫柔中的興奮狀態的那樣的張力,而且「暗殺」必定要是在香港就明確的有種危險性,並不只是因為要提高它的商業價值。我一直很極度地擔心它在主題上的popularity。有兩件事我必須要進行的:一個就是要去找以前上海時代華聯(按:應是「聯華」)電影公司留下的老明星,有白光、李麗華等人。除了希望了解當時上海偽政府的那種腐敗氣氛之外,也想在這樣一個情節為主的呼應之下找到男主角的正確位置,而不致讓他成為一個很不popular的角色。另一件事就是我要去訪問一個朋友的父母。他們戰時在上海,母親是永安公司家族的大小姐,父親戰後赴美,和美國意大利籍黑社會來往甚密,最近大兒子(我朋友的哥哥)在西雅圖因主謀運毒被捕。我想會有相當收獲。

想到這裡,感觸甚多。這一年來,東奔西轉,對於成果效律之低,非常之frustrated,一方面覺得拖累了你的計劃十分感到歉疚及壓力,一方面因為自己心中非常明白,劇本發展到那種階段明知不理想,明知不合自己的要求,又如何能只交差冒險。有許多時候,許多次,我想向你一吐我心中的困擾及frustration,但又恐怕自己太似抱怨而令自己及別人感覺這些只是一些借口,所以又沒有全然說出。總覺得再熬一下,一定會有一個突破的。

今天我托XY把這封信帶給你,還有你的707keys,上次都忘了還給你。其他的我們見面再談了。臺灣目前變化得太激烈,沒有人能預料他的方向和變遷。也許我以前猜的是正確的――1997之前,大陸臺灣的問題就早解決了。妹妹的病,給我很大的刺激,真正有多大的影響,我也不知道。是更讓我增加思索「過日子」和「拍電影」之間的關系。

不多寫了,給你電話。

Best wishes!

四月四日下午」

(之二)

朋友的信

朋友走了。很自然地想起了很多舊日的事情。我們的友誼是從通信開始的。我記得那一年一群來自彼邦的年輕導演們,帶著各自的第一部電影,登陸本城。他們懷著的是一份戰戰兢兢的雀躍;看罷他們青澀但卻充滿朝氣的作品,我們感到的是則是份由衷的興奮。因為電影,互相陌生的我們暢快地傾談了一整個下午,然後直落晚飯、酒吧。印象中高個子的他是最沉默的一人。但沒想到的是兩個多月後竟收到他言辭懇切的來信。那年頭還沒有傳真機、電郵、手機短訊。跟遠方聯系的唯一方法就是通信。朋友愛用信箋。清秀但有力的字體寫在紅色間條之間,顯得沉實而工整。昨夜,我自抽屜裡找到了他的一封信,從字裡行間再次感受到那份堅毅中卻不無剛愎的個性,他對創作與integrity的堅持、對自我的嚴格要求。我不習慣寫悼文。最好讓逝者用自己的文字說明他自己,相信他也不會介意吧!

「舒琪:

在舊金山寫了幾次信給你,都因為太沮喪了,寫得太沉悶,全都沒有寄。大概是因為身體一直不適,加上YL的惡訊,很難令自己樂觀振奮。想了很多的事情,對很多現狀有了一些新的看法,也對朋友及友情作了更新的反省,尤其是在自己最感覺無助、和孤單的時刻裡,值得珍惜的友情會顯得更明顯。

你要托我買的書我已經向書店訂購,因為都沒有現貨,大約要幾星期的時間,會直接寄到你家的地址的。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故事現在發展得非常powerful,和XY已經全部順過一次。但目前要等HZ星期二(四月五日)和QFS面談後才知其命運。HZQFS的公司最近出了很大的問題,所以他的精神無法放在「合作社」之上。星期二HZ認為可以有個分曉。不過,我想這將也是我的deadline,因為再拖的話,夏天就無就沒法開工了,小孩的期誤了之後又要等一年到明年暑假。果真如此,我就非常需要你的advice

《暗殺》的最大問題還是在男主角這角色之上。我一直沒法設定他這角色的個性,因為他所處的政治背景及situation在目前是非常不popular的。原小說的反派色彩我一直認為是原著的最大弱點,要升高它的戲劇性的確要將男主角的周圍更豐富化。(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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