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2, 2007
給離去的大師們
(續前文,寫給英瑪·褒曼先生與安東尼奧尼先生的信)
昨天晚上,當我完成了上面段落的文字之後,在某種神妙力量的策使下,我竟找到了一篇先生在1980年接受、但卻延到1997年始被刊登出來的訪問記錄。先生在裡面說:「我從來沒有考慮過公眾(public)。只有一個人才是公眾,那就是我。」
這真是多麼勇敢的說話啊!即使在那個屬於你的年代裡,那個電影是最新鮮、最活躍和最重要的媒介的年代裡,我可以想像,這仍會是一句足以被人拿作話柄來攻擊的說話——「象牙塔」、「脫離群眾」、「高高在上」、「傲慢」都肯定會是你的罪狀。自然都不是的。因為在同一訪問裡,你又補充說:「有一件事情我得告訴你。我從不、從不考慮自己。從不。我是一個『說做就做』的人。我得去做。每次當我試想著我在幹什麼時,我便很難再作下去,而不得不決定放棄。」你說你就是公眾的意思,其實是一種對自己(和作品)的信念。因著信念,所以得以堅持。這正是過去兩星期裡兩位先生的去世給我的一個最深刻啟示。多少年來,幾乎從你們一開始拍攝電影以來,你們的作品便被視為艱澀難明、枯燥苦悶。緩慢和沉重仿佛是你倆共有的特徵。觀眾/公眾在你們的創作領域裡,從來找不到一般所謂娛樂。相反的,從你們的電影裡走出來時,我們得到的往往是更郁悶的心情和一連串的疑問(與朋友一塊兒看的話,則可能是一場爭論的起始)。這份抑郁、這些問題並不會輕易因日子的過去而消失得無影無蹤(今天的電影,有多少是會在我們腦海中停留的呢——我已不敢用「烙印」或諸如此類的字眼)。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上周在《紐約時報》發表的文章(《還給電影自由的人》)裡,便記述了他五十年前第一次在格蘭威治村的藝術影院裡觀看《迷情》(L’Avventura)時的經驗。雖然時隔接近半個世紀,但那份震撼(史高西斯用的字眼是“profound shock”)卻「仿若就在昨天」。你們從不畏懼地在你們作品裡討論死亡、生存(和它的本質)、性欲/慾、身份等等宏大的哲學題旨。亦因是故,也教懂了我們不會因為它們的困難而退縮。你倆的電影帶領了我們、也逼使我們去思考、追尋、發現,從而成長、進步。
今天,你倆離我們而去,世界從此變得停頓(你是明白我的意思的)!
小友 舒琪。(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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