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離去的大師們

(續前文,寫給英瑪·褒曼先生與安東尼奧尼先生的信)

昨天晚上,當我完成了上面段落的文字之後,在某種神妙力量的策使下,我竟找到了一篇先生在1980年接受、但卻延到1997年始被刊登出來的訪問記錄。先生在裡面說:「我從來沒有考慮過公眾(public)。只有一個人才是公眾,那就是我。」

這真是多麼勇敢的說話啊!即使在那個屬於你的年代裡,那個電影是最新鮮、最活躍和最重要的媒介的年代裡,我可以想像,這仍會是一句足以被人拿作話柄來攻擊的說話——「象牙塔」、「脫離群眾」、「高高在上」、「傲慢」都肯定會是你的罪狀。自然都不是的。因為在同一訪問裡,你又補充說:「有一件事情我得告訴你。我從不、從不考慮自己。從不。我是一個『說做就做』的人。我得去做。每次當我試想著我在幹什麼時,我便很難再作下去,而不得不決定放棄。」你說你就是公眾的意思,其實是一種對自己(和作品)的信念。因著信念,所以得以堅持。這正是過去兩星期裡兩位先生的去世給我的一個最深刻啟示。多少年來,幾乎從你們一開始拍攝電影以來,你們的作品便被視為艱澀難明、枯燥苦悶。緩慢和沉重仿佛是你倆共有的特徵。觀眾/公眾在你們的創作領域裡,從來找不到一般所謂娛樂。相反的,從你們的電影裡走出來時,我們得到的往往是更郁悶的心情和一連串的疑問(與朋友一塊兒看的話,則可能是一場爭論的起始)。這份抑郁、這些問題並不會輕易因日子的過去而消失得無影無蹤(今天的電影,有多少是會在我們腦海中停留的呢——我已不敢用「烙印」或諸如此類的字眼)。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上周在《紐約時報》發表的文章(《還給電影自由的人》)裡,便記述了他五十年前第一次在格蘭威治村的藝術影院裡觀看《迷情》(L’Avventura)時的經驗。雖然時隔接近半個世紀,但那份震撼(史高西斯用的字眼是“profound shock”)卻「仿若就在昨天」。你們從不畏懼地在你們作品裡討論死亡、生存(和它的本質)、性欲/慾、身份等等宏大的哲學題旨。亦因是故,也教懂了我們不會因為它們的困難而退縮。你倆的電影帶領了我們、也逼使我們去思考、追尋、發現,從而成長、進步。

今天,你倆離我們而去,世界從此變得停頓(你是明白我的意思的)!

小友 舒琪。(之四)

給離去的大師們

續前文,寫給英瑪·褒曼先生與安東尼奧尼先生的信)

這裡,我特別想用前幾年《愛神》公映時的普遍反應來說明我的某些感受。在電腦上翻閱那些影評和網民的文字,安東尼奧尼先生的那段短篇的大部分論點,都集中在片中對女體的處理身上。他們都說先生是個猥瑣的髒老頭,利用電影作為脫掉兩名女演員衣服的借口,又說影片類同一部軟性色情電影。「教人尷尬」、「Horny」(咸濕)、「齷齪」是出現得最多的字眼。大概沒有比這個說法是更侮辱先生及你的電影了(當然,他們其實也在侮辱自己)。老實說,我倒不大在乎這些(正如我常說的「不學無術」的)噪音製造者(雖然他們已逐漸形成一種「主流」、一份「大多數」)。我在意的其實是隱藏在他們底粗淺、謬誤的看法背後的意識形態:一種倒退的、近乎反動的、卻以「美」(或「美感」)、「品味」、「公眾利益」等修辭來掩飾其虛偽與保守本質的態度。正是這樣的一份心態,動輒把老年(尤其是關聯到性,即使它是「正常」的性)等同猥褻、視裸體(不論男、女)為不道德、性為不可(或起碼不宜)宣之於口unspeakable)的東西。而很不幸的,先生在《The Dangerous Thread of Things》(這名字本身放在這年代不就已很有預示性了嗎?)裡探討的正正就是這些題旨(探討,explore,一直都是先生你的創作方法與目的),特別是有關身體與大自然、性與本性(nature)、性與欲望(desire)和情欲(passion)的關係。當先生要其中一名女演員脫光衣服、對著鏡頭展示出她豐腴的身體、並以雙手撫慰自己的私處時,先生是以appreciative的目光注視著她的。在攝影機角度、構圖、燈光、音樂底小心經營下,我們得以毫無保留地欣賞到她柔滑緊繃的肌膚、圓潤的乳房、voluptuous的盛臀。不單如此,先生還讓我們目睹她盡情地投入一場純粹強調感官歡愉的性愛裡。如果有人覺得這是放縱的、就是色情的,難看/堪的,那只是他/她的腦袋或思想有問題。先生,請容許我冒昧的告白:作為一名非異性戀者(我會在稍後的日子裡再詳細解釋我選擇這個名稱的原因),我衷心覺得上述那場性愛的描述達到了真正的erotic的效果。我的意思是說,有那麼的一刻,我竟明白到女體的誘惑與魅力。所以這樣,不由於演員身體的裸露,而是攝影機眼(先生的觀點)的openness(開放)與映像的vibrancy(活力)。Simply put,是先生的生命力!(之三)

給離去的大師們

續前文,寫給英瑪·褒曼先生與安東尼奧尼先生的信)

是的,你們都是已年過八旬的老人了。去世之前,安東尼奧尼先生更已癱瘓了很長的一段日子(總有十五年了罷!),而英瑪·褒曼先生的健康狀況也好像不大好。你們最有影響力的時期早就過去了。七十年代尾八十年代頭出生的一代的電影學生們,從沒看過你倆的作品的,恐怕佔了絕大比數。(「我在三家大學教書,但孩子們從來沒聽過那些經典藝術電影的名字。如果是硬性規定的話,他們才會看,否則可以讓他們選擇的話,大部分都只會熱衷於肆虐色情的恐怖電影」——簡·羅素(Ken Russell):英國《時報》,200782日)。因你們的離去而感到哀傷的,相信很多都是像我們這些起碼年過半百的老影迷了(我們是拒絕被稱作「粉絲」的);而大部分的哀悼,說到最後也可能是出於對屬於我們的那個時代的一份緬懷。純粹的懷舊無疑只會是種耽溺,但把年老一律視作猥褻,卻也未免是另一種的excessive。紊亂,特別是指價值觀而言,可能是這年代最大的問題之一。舉例說,科技上,我們一天比一天超越;但道德觀念上(兩者其實息息相關),卻一天比一天保守、扭曲。當有些人在「概嘆」你倆的「黃金年代」早已一去不復還的時候,他們卻忘記了你們在年邁的日子裡,仍堅持著創作的步伐,儘管那是艱辛而緩慢的。坐在輪椅上的安東尼奧尼先生在1995年拍出了由四個短篇故事組成的《雲上的日子》(Beyond the Clouds)、2004年先後完成了短篇紀錄片《米蓋安琪羅的凝視》(The Gaze of Michelangelo,拍攝先生你站在在米蓋安琪羅的雕塑前沉思的情景)和《愛神》(Eros)中一段《The Dangerous Thread of Things》。(按Imdb的記錄,在97年,你還拍了一部長九分鐘的映像詩《西西里》(Sicilia)。)而英瑪·褒曼先生在96年宣布不再拍攝電影後,也一直未停止過在舞臺上和替電視執導,2003年並以高清拍攝了遺作《夕陽舞曲》(Saraband)。如果這不是一種藝術 / 創作賦予生命以力量的呈現,又是什麼?

這裡,我特別想用前幾年《愛神》公映時的普遍反應來說明我的某些感受。記得嗎,記得那時候不是大部分的評論推許的都是王家衛執導的《手》,而對先生你的那段極奚落嘲諷之能事嗎?(史提芬·蘇德堡(Steven Soderberg)夾在中間,評論優劣參半,算是悻免於難。)(之二)

給離去的大師們

敬愛的英瑪·褒曼先生和安東尼奧尼先生:

在天國的你們都好嗎?相關的報導,好像都沒有很詳細的說明你們離開前的狀態。不過大概都不要緊了,即使你們都曾受過肉體上的折磨,現在都不要緊了。希望你們都在享受著永生的快樂。你們不會寂寞吧?不曉得在那遙遠的國度裡,會否有一個像「大師俱樂部」之類的東西,雲集了所有已離世的偉大的電影導演們,互相交流、分享。抑或你們仍可繼續創作,更隨心所欲地拍攝屬於自己的電影?(啊,你們還可以與一些過去的合作伙伴、以至繆斯、聚首一堂呢!)希望你們都安好!

你們離開之後,坊間照例有很多悼念的文字。大部分都向你們致意,也有少部分乘機繼續揶揄你們,或你們(一度)代表的「藝術電影」。他們嘲弄你們的電影沉悶、深奧、難明,又說你們脫離群眾,是活在「象牙塔」裡的小圈子人物。儘管他們也得承認你倆在上世紀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的影響力――受影響的不僅是電影方面,而是整個文化面貌,但他們卻也不忘指出,你倆其實打從八十年代中期以還,基本上已沒再拍過一部重要的作品。(《芬妮與亞歷山大》(Fanny and Alexander),arguably褒曼先生的最後傑作,是在1986年完成的;《女人女人》(Identification of a Woman),安東尼奧尼最後一部引起廣泛注意和獲得好評的作品,則攝于1982年。)換句話說,你們在世時,早已是passe(過時、陳舊)。

就讓那些愚昧的繼續愚昧吧!我們都不是耶穌基督,實在無法向他們施展神跡,把他們變得智慧一點。這是不能避免的。我是說,在這俗世社會裡,總會有這樣為數不少的人們,對待任何事物,都只以量計。說得清楚點,他們其實都是勢利的一群。他們當然不會明白藝術是不可能用數目字來衡量的(又當然,如果那是件出現在蘇富比拍賣場的藝術品的話,則另作別論。)就算你跟他們爭辯說,褒曼先生一生產量驚人(超過60部長片,其中起碼有15-20部傑作),就連安東尼奧尼先生也有廿多部作品的記錄(傑作?起碼不少於七、八部吧!),他們也仍會對你們嗤之以鼻!安罷!讓他們去吧!(之一)

向大師偷師

(前文提要:羅拔·阿特曼擅用「zoom」。有幾個竅門,是可以從他那裡借鏡(或偷師)的。第一:大師永遠不用「快zoom」,因為它的效果太突兀、太明顯、太有違真實感。除非追求的是十分戲劇性的效果,否則「快zoom」確實不易隨便被使用。大師的電影愛從平凡的生活中發掘非比尋常的戲劇性,浮誇急躁的「快zoom」又怎會適宜大師呢?)

第二,大師用「zoom」時,總愛配合左右移動的搖鏡頭(pan),一邊搖一邊「zoom――即是在用搖鏡頭追隨著人物的橫移時,一路衝近或鬆後,這樣,畫面便同時兼備了橫、縱兩種movement與視覺效果。這種用法,在另一大師,義大利的維斯康堤(Luchino Visconti, 1906-1976)的作品裡,也可以找到。例如《魂斷威尼斯》(Death in Venice1971)、《納粹狂魔》(The Damned1969)、《Conversation Piece》(1974)等。(原則上,「直zoom」只有一種movement,很容易會流於死板、呆滯、單調;但同一戲法落在不同人手上,卻又別有洞天――這點讓我們在下面談到寇比力克時再說。)

第三:大師用「zoom」,也同時不忘人物在場景裡的相互走位(blocking)。這裡,「zoom」被視作為一場戲裡整個mise-en-scene(場面調度)的一部分,而非全部。

第四:我相信大師在拍攝一場戲時,通常都用超過一部攝影機(這在荷裏活十分尋常)。兩部以至幾部攝影機都同時在「zoom」出「zoom」入,調度得宜,便會造成一種仿似是交響樂般的韻律和節奏。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阿特曼特別喜歡把故事的背景設定在與音樂、舞蹈、表演等有關的場所裡(歌廳、劇院、天橋、片場)。

第五:大師用的鏡頭,一般都是倍數強勁的長焦距鏡頭,是以逐步向人物「zoom」時,人物的背景便會愈模糊,遂使人物更突出、更集中;「zoom」時,則又把人物重新置回於環境之中。形式與內容配合的近乎天衣無縫。

從上述例子,我們可學習到的,是怎樣把固有的語言工具/技巧作靈活組合,推陳出新。阿特曼一生產量豐富,類型多變,但作品個性卻獨樹一格,特別是「zoom」的運用,幾乎被他壟斷成為個人的標記與簽名(signature),便絕不簡單了。(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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