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中文電影百科”一周年誌慶

我不知道這會否是每個影迷(起碼是屬於我的那一代的影迷)都有過的想法。也就是說,小時候最初喜歡上電影時,第一個夢想便是長大後當一名戲院的帶位員,因為可以長期免費看電影。要到再大一點時,才意識到帶位員不錯是可以整天看電影,但看來看去卻只會是同一齣電影,而且一定會miss掉最少開場十分鐘!到開始寫作有關電影的文字時,最想做的,則是編寫一本電影辭典,因為那年頭資訊沒有像今天的容易與快捷,尤其是中文方面。那時的心態只是想方便自己,甚至沒想像過這樣一份工作的困難與艱巨。我不得不很慚愧的承認,所以這麼無知,是因為我著實有過很長的一段日子,並沒有真正很認真地對待過電影寫作,而是仗賴一點點很皮毛的知識,加上心高氣傲的脾性,就裝腔作勢起來。

今天的我當然明白,編辭典、百科全書是一件超嚴肅的事情,因為它提供給使用者的,必須是準確無誤的資訊與知識。準確,是因為它是一個記錄與保留,要對歷史和後來者負責。怎樣可以確保無誤呢?唯一的方法就是追尋、搜索,然後反覆求證,這都需要巨大的心力與時間。是以它又不可能是個人的力量可以做到的。因為政治的關係(我多麼希望不會是因為民族性的關係),中文在這方面一直都有很多障礙,很難,也很難做得好。“維基百科”的形式(集體的、開放的、民主的、共性的)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契機和基礎。所以我很敬重創建“中文電影百科”諸君,也希望這個網站能永遠的存在下去,隨時代與科技發展。(你看,只短短的一年,它已具備了一個很sizeable的規模(雖然仍需不斷的完備)。這,已經很不簡單了!)

私自裡,我更開心的其實是很榮幸能參與其中,終於實踐了我年少時的一個心願。

舒琪

20071230

史高西斯化身希治閣

男人提著木箱子跑上了二樓某廂座(拍攝樓梯的俯瞰角度教人想起1958年的《迷魂記》Vertigo)。(像史高西斯戰戰兢兢地處理劇本遺稿般,)男人(也同樣)小心地把箱子放在天鵝絨椅子上。他站到圍欄前往樓下前排座位打量(舞臺上的樂隊與廂座圍欄形成了兩個相對的三角形),一名金髮女郎回頭眺望。(啊,《奪魄驚魂》North by Northwest裡的伊娃·瑪莉·Eva Marie Saint!?)男人意識到時間緊絀,趕忙在廂座上下搜尋什麼似的。他偶地抬頭,留意到嵌在天花內燈泡裡的,竟是一條鑰匙。(鑰匙怎麼可能被放在燈泡裡?──這些邏輯希治閣是不會理會的!但另一方面,燈泡與天花凹陷的多重圓形構圖,卻教人想起梭·巴斯給《迷魂記》片頭特別設計的螺旋式圖案。)男人爬到椅子上想把燈泡扭下來,但燈泡太熱,男人遂掏出了手帕把它包住。那是條繡著男人名字首字母的白色手帕:R.O.T.,果然是他!Roger O. Thornhill,《奪魄驚魂》裡加利·格蘭演的那個語多刻薄、自命風流的廣告公司總裁。

舞臺上的小提琴手看見了男人,跟坐在金髮女郎身旁的中年男伴打了一個眼神,後者示意他立刻採取行動。小提琴手竟真的便放下琴離座,叫指揮家也愣住了!金髮女郎急瘋了,卻被男伴按捺著!那邊廂,男主角仍在試圖扭開燈泡把鑰匙拿出來。攝影機繞過他臂膀沿著他的背部拉出。有人開門,燈光照在他背上。小提琴手不發半點聲音,已站在他的身後。(危機逼近──另一典型的希治閣式懸疑手法!)就在這千鈞一髮間,男主角竟蹲了下來:原來他想到了一個方法:用手帕裹著燈泡,用腳把它踩碎!(早就該想到啦!不過這些邏輯希治閣也是不管的!)就在鑰匙拿到手時,小提琴手已拿著琴弦套在他的脖子上要勒死他。男人掙扎,鑰匙掉在地上。金髮女郎目睹一切,男伴硬是把她按住。音樂越來越急速,明顯就是《奪魄驚魂》的旋律!廂座裡,肉搏在持續著。男主角靈機一觸,反手把手上的燈泡碎片插進了壞人的眼睛,掙脫了糾纏!(光是這個電光火石的動作,便已包含了四個鏡頭──又一希式分鏡頭法。)看不清東西的壞人踢到了木箱子,直衝過圍欄掉到樓下去!就在這一刻,影片出現了畫龍點睛的一筆。特寫:指揮家翻動樂譜;割:畫面出現了一張透著光的黑白分明的五線譜,指揮家的棒子作剪影在線上隨橫移的鏡頭揮舞著──也是來自《擒兇記》的構思!(之二)

史高西斯化身希治閣

如果你是一個影迷兼網民,你大概早已在網上看過《The Key to Reserva》這部短片了吧?如果不,你大可自刎以謝天下。因為你實在不配……哈哈!

如果你還不知道的話,《The Key to Reserva》是最近才被發現的一部「緊張大師」希治閣(Alfred Hitchcock,1899-1980)生前沒有付諸拍攝的電影的劇本,幸運地落在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的手上,並被收藏在他的資料庫裡。不過為了「種種不管是什麼的原因」,劇本殘缺不全,只餘下最後一場共三頁半的戲(中間還缺了一頁)。我們都知道,史高西斯除了是導演,一直以來還不遺餘力地為電影保育做了大量工作。為了好好保存那三頁半劇本,除了用塑膠袋把它套住、放在一個黑箱子裡外(他打開箱子時也不忘小心翼翼地戴上白手套,並說:我連碰也不想碰它。),他還想出了一個方法:就是把它拍攝出來。導演當然是他自己,但用的卻完全是希治閣的方法。也就是說,是馬田·史高西斯想像是今天的希治閣來導這場戲──為的是「保存一部不存在的電影」。很弔詭,是不?

如是者,史高西斯真的在前一陣子把這場戲拍了出來,並上載到網上(他不是剛才完成了「滾石」樂隊巡廻音樂會的記錄片《Shine a Light》、並在積極籌備他與李安納度·迪·卡比奧四度合作的新片《Shutter Island》嗎?他哪有這麼多的時間?)。網址是:http://www.scorsesefilmfreixenet.com/。片段還包括了這場戲的製作特輯(Making-of)。

因為是殘本,所以沒有前文。戲開始時,畫面上劃過四條對角黑線,片名字幕過後(也是朝對角方向往上移出),黑線被一個溶鏡頭化作一只小提琴的弦,攝影機徐徐拉後:頭髮半禿、專注的小提琴手、莊嚴的管弦樂團、紐約卡內基音樂廳的舞臺、正襟危坐的觀眾、音樂廳入口廻廊、(鏡頭左搖)一扇標示著「不準內進」的門、門被慢慢打開,一名穿著配搭得宜的標緻西裝的男人拿著一個木箱子出來,跑上二樓── 一口氣直落的第一個鏡頭這時才被接上從高俯角度拍下來的樓梯。這第一個鏡頭已經具備了多項的希治閣特色:片頭的平面造型設計是典型梭·巴斯(Saul Bass1920-1996)式的(巴斯是多部希翁的電影片頭設計師,馳名遐邇)、鏗鏘的琴音叫人立刻想起般納·賀文(Bernard Herrmann,1911-1975)的配樂、音樂廳是《擒兇記》(The Man Who Knew Too Much,1956)裡高潮戲的背景(倫敦的皇家艾爾伯特音樂Royal Albert Hall、一氣呵成的運鏡來自《觸目驚心》(Psycho1960,不同的是逆轉了方向,當時的技術也沒能做到一鏡直落的效果,而要依靠多個的溶鏡)、男主角的造型十足加利格蘭(Cary Grant1904-1986)、木箱子──那會是希翁的McGuffin嗎?(之一)

《神探》

看《神探》的另一樂趣,其實就是看杜、韋的樂趣。對不少人而言,這可能是一個either/or的問題。也就是說,buy還是不buy。上面提過,我不是杜、韋的忠實信徒。基本上我傾向杜多於韋,原因是我覺得前者是名風格家,而且越來越揮灑自如;而後者雖不乏個性,構思也屢多精妙,但卻病在一直有太多的斧痕,太少的幽默感(即使電影本身是喜劇──這方面杜仍保留著七、八十年代港產片那份典型且道地的tongue-in-cheek特色,代表作是《PTU》)。二人早期的合作,我其實只喜歡以現代形式來包裝武俠/西部片的《真心英雄》(1998,後期則只03年的《大隻佬》)。他如《暗花》(1998)、《非常突然》(1999)等,我總覺得在很大程度上,杜都被韋的刻意求工拖得步履牽曳。一直要到(沒有了韋的)《暗戰》(1999),杜才變得悠然自得和灑脫起來(偶爾甚至話之你死,肆意縱容)──「神采」是這之後的一個時期的杜琪峰電影的關鍵詞。當然,問題癥結還是在於你buy?還是不buy

《神探》不獨是杜、劉,兼且是杜、韋復合之作,由是更別具意義。作為一名杜迷,我不是沒有憂慮的:杜在經歷了《PTU》、《柔道龍虎榜》(2004)、《黑社會》(2005)和《放·逐》(2006)等充分自由發揮後,再次重投韋的高度結構懷抱,會有不適應或絆手絆腳之虞嗎?答案可幸是教人放心的:「沒有」。我的憂心是因為就結構論,《神探》可算是韋的云云劇本中最複雜、編排上也最慎密的一個。故事底「心中有鬼」的主題就韋而言其實並不新鮮(你甚至可以說那是他由頭到尾的一個obsession──可否也看作是他自己的心魔乎?),把高志偉心中那頭鬼一分為七的處理手法也非百分百原創(很可能受James Mangold 的《Identity》的影響或啟發),但它在要求映像組織上的精細(以區別客觀現實與主觀想像、過去與未來的分野)此一方面,對導演來說卻無疑是一項很大的挑戰(也是限制)。難得的是杜能夠把前此奔放張揚的風格收斂起來,subordinate(服膺)在劇本的導向下,卻又不失從容。以結局的一場鏡屋決戰為例,被調整過後的沉實處理,便反而更能帶出一份荒謬的幽默感。

真正的鐵三角,原來是杜、韋、劉。(我本來想用的字眼其實是ménage à trois,不過我相信當事人絕對不會喜歡!)(之二)

《神探》

從性別政治的角度出發,《神探》是罪無可恕的:影片由頭到尾流露出來的那份對女性的apprehension與不信任(說是敵意也不為過)、對所謂manhood(男子氣概)的狹隘定義(柔弱的體質與意志力),跟大部分以雄性沙文主義作主導的港產片其實分別不大。(一項有趣但ironical的提示:影片裡出現的女演員為數之多,包括林熙蕾、陳慧珊、劉錦玲、谷祖琳、李彩寧和在警察局裡的那名「八婆」,應屬杜、韋電影裡之最,但無論從表徵以至象徵,卻都是一致的,即中性、富支配力、具威脅性和功利主義的。)不過杜、韋的電影有這樣的意識形態,也非自《神探》始。你可以說這是他們作品在藝術上的一項局限(尤其是對一直針對人性的探討的韋家輝而言),但卻不完全需要因為這樣而阻止╱壓抑了觀賞杜、韋電影所帶來的其他樂趣。

對筆者而言,看《神探》的樂趣主要有兩方面:其一,是劉青雲的演出;其二,是影片在技藝(技巧 + 美藝)上的表現。和很多劉(和杜)的影迷一樣,自二人在零二年的《我左眼見到鬼》後分道揚鑣以來,我便一直期望著他們再合作的一天。在電影歷史裡,這種導與演的美妙結合,不論男、女(如約翰·馮·史丹堡與瑪蓮·德烈治、高達與安娜·卡蓮娜)抑或兩男(梅維爾與阿倫·狄龍、史高西斯與羅拔·迪·尼路、史高西斯與迪·卡比奧),也不論銀幕下是否涉及真實的愛情關係(如法斯賓達與漢娜·舒古娜),都往往是最賞心樂事的觀影經驗(不過我得告白:對於杜、韋的組合,我倒從來不是信徒)。賞心的是那份相互間的信任與水乳交融的默契,演員在最了解他╱她的導演手上所能拓展的空間,和導演在演員底演繹下所能表達出來的vision。劉、杜分手後,我其實沒有停止過追看劉的演出:《絕世好B》、《戀上你的床》、《忘不了》、《黑白森林》、《鬼馬狂想曲》、《絕世好賓》、《性感都市》、《七年好癢》——坦白說,就連我自己也很難相信我會有這麼大的容忍力——直至《身驕肉貴》和頭十分鐘的《喜馬拉亞星》(我之後離座了):那兩次是我認為劉作為一名演員最無能為力和最難堪的演出。明乎此,你大概可以想像對像我這樣一名影迷來說,《神探》會是一部有多重要的dream film。而好消息是:劉、杜二人久分再合,一樣的得心應手、如魚得水。

更好玩的,是影片其實大可稱作《我雙眼見到鬼》。一次名副其實的再延續。(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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