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終語

華語電影持續低迷(起碼於我而言),年終結算,只有五部叫我觀時有所感,觀後有所思。
(按香港市面公映時間先後)
1. 姨媽的後現代生活
2. 吳清源
3. |
4. 鐵三角

5. 神探

五部片七個導演都資歷深厚。新作品都有幾個共同點:拍的時候均如履薄冰,全力以赴(《鐵三角》雖不乏游戲味道,但那是一份心情,在態度上三人皆無一掉以輕心),選擇的題材與表達方法,不是有別於從前的作法,便是另設更高的難度與標準給自己,而且都謙卑。

就這樣,五部電影雖然都各有暇疵,但都動人,都在(華語)電影史上留下了軌跡,也就是說,都無愧於自己與電影,都值得我們(和後人)研究、學習。無論是周潤發、斯琴高娃、梁朝偉、湯唯、陳沖、任達華、劉青雲的演技,抑或是李檣、韋家輝的劇本,王煜、鄭兆強的攝影,和田惠美的美術設計,吳凌的音效設計……當然少不了許鞍華的委婉、田壯壯的不言而喻、李安的狠勁、徐克的凌厲與沉厚、林嶺東的變化多端、杜琪峰的灑脫俐落與韋家輝的苦心經營。

對比起其他大部分華語電影及其作者(又或是他們拍攝的外語電影)的虛妄、慵懶、好大喜功、狹隘、傲慢、貪婪、笨拙、勢利、冷漠、放縱、自我沉溺/陶醉/剽竊/販賣、虛張聲勢、蒙混、膚淺、粗鄙……(有請自行對號入座),這五部電影及其所代表的價值,在這個一方面excessive、另一方面卻極其貧瘠的時代,直如鳳毛麟角。

至於外語片,mattered 的有(仍按公映先後序):
1. 《時凶感應》(Déjà vu,純技術示範)
2. 《洛奇:拳王再臨》(Rocky Baboa,夠堅)
3. 《竊聽者》(The Lives of Others,良心勝天)
4. 《武士的一分》(日本最後一個大師的最好時光)
5. 叛諜追擊3:最後通牒》(The Bourne Ultimatum,強!講多無謂)
6. 密陽》(Secret Sunshine,痛不欲生,美不勝收)
7. 《呼吸》(Breath,瑕不掩瑜)
8. 《命運迷牆》(Lions for Lambs 語重心長,當頭棒喝)。

Mattered,是因為 1)這些電影都有值得我們好好學習和借鑒的地方,不論是技巧抑或視野上;2)即使今日世界的距離因科技的發達而被拉得這麼近,但這些電影仍能讓我們對這個世界(其他文化)有更多的認識,從而關懷;3)它們都盡了自己的本分,用作品來回應歷史、國家、社會的種種問題/過失,從而希望打動觀眾,逼使(或誘惑)觀眾作出思考與分析。

電影不能亂拍,理即在此。

一次過失,抱憾終生

論故事,《追風箏的孩子》比《愛·誘·罪》其實更複雜,也更有力。同是透過一次暴力的性行為(《追》片是雞姦;《愛》片雖是男、女的性愛,但卻被妹妹誤會成性侵犯),激發出潛藏的人性弱點(《追》片是懦弱;《愛》片是嫉妒)和對主角自身底性別氣質(manhood/womanhood)做成衝擊;也同樣涉及主、僕式的階級衝突,《追》片卻要比《愛》片更多出一份對民族苦難(阿富汗)的悲憫詠嘆。這項特色固然是因為小說的原作者Khaled Hosseini本身就是親歷過政治逼害的阿富汗人(1980年接受美國政治庇護移居美國),但搬上銀幕後,卻不能不多得影片底精細的美術製作設計和嚴謹的選角(casting),使七十年代蘇聯入侵前的阿富汗得以重現眼前(片中阿富汗的外景,其實大部分都是在中國拍攝的——荷里活的能耐之一,就是可以把現實的各種面貌,都弄得似模似樣)。但成也荷里活,敗也荷里活。《追》片最終的失敗,正正是劇情被搬演到美國後,筆鋒一轉,所有的穿插與安排,都服膺在言情劇(melodrama)與驚栗片(thriller)的陳腔濫調下(追女、單人匹馬,深入不毛,直闖虎,和無數的巧合。而更重要的,是有關罪咎的主題(少爺仔男主角因為惱恨和逃避自己的軟弱,而造成小僕人以至其兒子的悲慘命運),竟一筆掠過(只通過男主角回到阿富汗後打電話給妻子,暗場交待他終於在人前坦白了真相)。猶有甚者,美國在片中就好像一個與世無爭的人間凈土、世外桃源。荷里活電影最不濟和使人氣憤的地方,莫過於此。

由是,我不得不再一次懷念《一段情》,不論是朱莉·姬絲蒂(Julie Christie)的冷艷的外觀與哀怨的眼神、阿倫·卑斯(Alan Bates)的原始雄性魅力、維多利亞時代的優雅與氣派(儘管已是沒落)、夏勞·品特的暗諷式對白、米修·利格倫(Michel Legrand)底動人心魄的琴弦,抑或是約瑟·盧西的細密導技。這些最美好的英倫氣質,愛·誘·罪》基本上都沒有好好地承繼到── 幸好還有雲妮莎·格列芙(Vanessa Redgrave)。老太太的一段三分鐘的獨白、鏗鏘有力的吐字、纏繞著眉頭眼睄的絲絲痛楚,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獨力成就了整部電影。同樣的,如果沒有了Homayoun Ershadi底穩如泰山的沉實表演(演出父親一角),《追風箏的孩子》的可看性足可削掉八成。單天保至尊之說,信焉!(之二,完)

一次過失,抱憾終生

往事猶若異鄉:他們在那裡做的事情都不一樣。The past is a foreign country:they do things differently there.

無獨有偶地,祖·韋特(Joe Wright)的《愛·誘·罪》(Atonement)和馬克·科士打(Marc Forster)的《追風箏的孩子》(The Kite Runner)都叫我想起了上面那句來自L.P. Hartley原著、夏勞·品特(Harold Pinter)編劇、約瑟·盧西(Joseph Losey)導演的傑作《一段情》(The Go-Between1970)。那是因為三部電影都shared著同一主題:一次過失,足以教人抱憾終生。《一段情》裡,出身寒微的十二歲少年里奧被少爺仔同學馬格斯邀到諾福克郡(Norfolk)的大宅度暑假,戀上了後者那美艷不可方物的姐姐瑪莉安,懵懵懂懂當了她和她的秘密情人——一名租用她家農場的農夫之間的信差。時为1900年,戀愛不能逾越社會階級。對里奧來說,瑪莉安是他心目中的女神,農夫則仿似是他自幼便失去了的父親。最後里奧被逼揭發二人的「奸情」,並目睹二人纏綿的裸體。五十年後,他重返諾福克郡探望垂垂老矣的瑪莉安,唏噓不已。對白中揭露出農夫當年在東窗事發後吞槍自殺,瑪莉安身懷六甲嫁入豪門,但里奧也竟終身未娶。

不難看出,即使從故事的角度言,《愛》片也有不少情節是與《一》片近似或雷同的:為社會不容的跨階級之戀、任性敢愛的大小姐、對愛情與性充滿著疑惑與迷惘的豆蔻年華、謊言Vs創作/想象力(《愛》片的里奧沉迷巫咒、《一》片的妹妹則嗜寫作)、影響/煎熬一生的事實真相……我不是說前者抄襲後者或是什麼的,而只想指出,同樣(或相類)的素材落在不同創作者的手上,自有不同層次的效果(也可能跟時代的價值取向有關)。《愛》片的原著(Ian McEwan)與編劇(Christopher Hampton,作品有《孽戀焚情Dangerous Liaisons、《愛與痛的邊緣》Carrington、《心之全蝕》Total Eclipse等)也份屬名家,導演·韋特雖資歷尚淺,但起碼有過改編文學的前科(《傲慢與偏見》)。但很明顯的,《愛》片的所有重點,都是放在大小姐與管家兒子那段歷盡大時代戰爭離亂、「海誓山盟」、「盪氣廻腸」的「浪漫」愛情身上,而方法則是透過一個所謂「扭橋」和出人意表的結構。結果是無時無刻都教妹妹愧對自己、終其八十歲高齡始能透過創作(其實也屬另一種謊言)稍為彌補一下內心譴責的核心主線,無可奈何地被淪為一條旁支。但兩者之間,何者才屬真正的刻骨銘心?還是抑或:這種處處急不及待、訴諸表皮的、張揚可見的(當然還包括那個讓人們津津樂道的撤軍長鏡頭)敘事方式,根本就是這個(膚淺)年代的特徵?別忘記故事的名字,本叫《贖罪》。(之一)

史高西斯化身希治閣

片段《The Key to Reserva》的場景設計雖以《擒兇記》為藍本,但從標題到劇情構思,更多卻其實來自希翁的另一名作《諜網情鴛》(Notorious,1946)。不錯,就是在《色戒》裡出現過的那塊希治閣電影的看板(《色》片的背景是1939年,故嚴格來說,《諜》片的海報是沒可能出現的)。這部在筆者心目中與《蝴蝶夢》(Rebecca,1940)、《迷魂記》鼎足而三的傑作(一樣的浪漫,一樣的凄美,一樣的疑幻疑真),寫的是二次大戰時一名美國叛國分子的女兒被逼用美人計、下嫁另一納粹間諜以套取情報的故事(看出了《色戒》與它的連系了嗎?)。影片的一場重頭戲,牽涉的正是一條可以打開納粹間諜的地下酒窖(藏的都是香檳!)的鑰匙。希翁在片中一個名留電影青史的鏡頭,是在女主角英格烈·褒曼(Ingrid Bergman,1915-1982)與納粹間諜的婚宴上,攝影機從大廳二樓的全景,徐徐下降,一直推到褒曼緊握在掌心裡的鑰匙的大特寫。(不過筆者認為更經典的,其實是最後男主角加利·格蘭為救心上人,不惜兵行險著,單人匹馬,直踩虎,把半昏迷的褒曼摟在懷中,一邊威脅著納粹間諜和他的母親,一邊逐步走下那條仿似永遠也走不完的樓梯的那個長鏡頭──也是一個crane shot。)《The Key to Reserva》借用了鑰匙和香檳的母題,既忠於希翁精神,復貼合廣告商的要求,是為一舉兩得。

(題外話:《諜》片中褒曼被發現是美方的臥底後,納粹間諜母親授計兒子,在咖啡中落慢性毒藥把褒曼控制和軟禁在大屋裡的橋段,我懷疑被張藝謀在《滿城盡帶黃金甲》中用上了。

廣告還有一個尾聲:史高西斯坐在辦公室裡與記者調侃:「有時我真的感到他老人家就在我身旁眷顧左右。但愿我能捕捉到他的right spirit罷!Right spirit,這裡指的自是希翁的神韻,但何嘗不可以作真正美酒解?老馬真是面面俱圓,難得的卻是不著痕跡。記者問,還有其他想拍的東西嗎?「《貪婪》(Greed!」老馬又來料了:「不是還有劇照嗎?有劇照哇!」(註)這時候鏡頭慢慢拉出,畫面前閃過一個黑影,再拉後,窗外原來佇立著一頭黑鳥。攝影機越是拉得後(先是辦公室,繼而是整棟大廈,最後是紐約市──再一次呼應了《觸目驚心》拍攝阿里桑拿州鳳凰城的開場shot),便越見數不盡的鳥兒,早已把大廈團團包圍──不用說也知道:是希治閣的《鳥》Birds,1963)!看,老馬不是沒有幽默感的!

註:《貪婪》是德國導演伊力·馮·史楚咸(Erich von Stroheim)在1924年替美高梅公司拍攝的鉅製,第一個版本長達九小時(合42本),史楚咸修訂為五小時,但最後被製片家Irving Thalberg兩度下令刪剪,結果公映版本只餘兩小時十五分,被刪底片(共32本)全部燒毀!(之四,完)

史高西斯化身希治閣

回到小提琴手:一個錯步,失去了平衡,眼看著就要墮下時,卻被他一手抓住了欄椽,整個人懸在半空。一名女觀眾目睹情形,尖叫起來,立刻引來了騷亂。驚魂甫定的男主角伸手趨前,欲拉回小提琴手(攝影機隨著他track back)。但太遲了,小提琴手一滑手便往下掉(俯鏡拍攝)。這兩個畫面,《炸彈風波》(Sabotage1936──人半吊在自由神像的火炬上)、《迷魂記》和《擒兇記》都先後出現過。一名相信是記者的男觀眾,把握時機舉起了古老的攝影機,鎂光一閃,拍下男主角的樣子(又是《奪魄驚魂》:這次是R.O.H.被借刀殺人,誤作疑兇一幕)。擾攘過後,男主角終於得回鑰匙,成功地打開了木箱子。裡面原來是一瓶晶瑩剔透的Freixenet香檳酒,水松木塞上刻著「最高機密」(Top Secret)的字樣(音樂也不知不覺地轉化為《迷魂記》的浪漫旋律)。但Freixenet?係乜東東?

鏡頭一轉:剪接台前的史高西斯與他的剪接師兼師母黛瑪·史娟梅嘉Thelma Schoonmaker。老馬做了個兩手空空的姿勢:「接著發生了什麼事?……我們不知道,因為一頁不見了,怎樣也找不到……我們能做的就是把最後一段拍出來──去片!」回到畫面:小提琴手被戴上手銬帶走,攝影機推進廂座,男、女主角舉起香檳,碰杯親吻,攝影機繼續前推,鏡頭往下搖,那瓶Freixenet香檳被放在冰桶裡,大團圓結局告終。究竟Freixenet係乜傢伙?

是時候揭盅了!Freixenet者,其實是西班牙一個接近兩世紀的香檳品牌,有超過十種味道可供選擇,其中一個牌子就叫Reserva Real(不過片中出現的那瓶是Carta Nevada)。每一年,Freixenet都會邀請一位荷里活影星替他們拍攝電視廣告,過去的名單便有麗莎·明妮梨(Liza Minnelli)、桂莉芙·柏德露Gwyneth Paltrow、茱莉亞·羅拔絲(Julia Roberts)等。今年搞搞新意思,改為禮聘名導演為他們操刀,拍攝一套別開生面的廣告片。果然是名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也不知是哪「橋王」抑史高西斯自己,替他們度出了The Key to Reserva》這個教老馬和我輩戲迷過足了癮頭的絕橋。這麼說,那三頁希氏遺稿──自然都是子虛烏有的了!哈哈,都被騙到了!(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