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節殺死了電影,2008

我憤怒! 直到現在我提起筆的這一刻,我依然憤怒。我怎麼可能不憤怒呢?我不是唯一的一個。在二○○八年三月十八日晚上,香港會議展覽中心一號放映廳裏充滿憤怒,還有一種恍似心房被狠狠地戳中的痛的,不止我一個!憤怒,是因為「香港國際電影節」公然地羞辱了《母親》,他們supposedly是以一種最尊敬的心情與態度邀請回來作「開幕電影」的作品!憤怒,是因為他們羞辱了山田洋次導演,這位謙遜而摯誠的大師,用了他畢生的功力,以愛及無限回憶拍成了很可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作品;他透過凝聚在電影的最後兩分鐘的劇力,意圖向觀眾傳遞的愛與遺憾的信息,都被「電影節」粗暴地粉碎了! 憤怒,是因為他們羞辱了「電影」(每年的這個季節,他們所號稱的「盛事」,不是應該旨在celebrate「電影」作為一種藝術嗎?)!憤怒,是因為他們羞辱了在場的幾百名觀眾(雖然他們也羞辱了自己)!憤怒,更因為在事後,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誠實地、真心地向《母親》、山田老師、「電影」和觀眾們表示最基本的歉意。事情的過程是:影片在吉永小百合扮演的堅韌的母親逝世後,字幕僅出現不及三秒時(畫面同時出現一場她仍年輕時的倒敘),影片的聲帶卻被突兀地刪掉,擴音器上響起的,是較早時影片還沒開始放映前的那名極不莊重的司儀的油腔滑調,一次又一次的用一種唯恐不恭的聲線,重複地念一段稿辭,叮囑觀眾出席放映後的開幕酒會,硬生生地切斷了影片的呼吸,破壞了影片用了一百三十八分鐘的篇幅來辛苦經營的那片愁緒! 事後有工作人員(非主動性)給我的解釋,是給會展放映員的指引「交帶不足」。但清楚不過的,是對只重視鎂光與紅地氈的HKIFF來說(見諸去年和今年的拙劣的海報設計),星光熠熠、歌舞昇平的雞尾酒會,已凌駕了「電影」本身,一切的文過飾非均屬廢話!感謝我的學生(是的,他傷心地哭了!),提醒了我﹕作為觀眾,HKIFF最起碼的補償,除了致歉,是否應該重新安排另一場完整的放映,還我《母親》?這是我一個十分嚴正的要求!

高達·《美國製造》·《二、三事》

以《美國製造》的那組由17個短鏡頭構成的「蒙太奇」為例,高達便在其中進行了下列幾種試驗:1)用類音樂的結構,重覆一、兩個畫面,即把畫面視作音符,可伸可縮──安娜·卡蓮娜驀然回首和白衣女子的兩個鏡頭便是例子;《我知道她的二、三事》中Marina Vlady一個過馬路的鏡頭被重覆了三遍,但每次的起步都提早了一點,也屬同一例子;2)賦音樂以色彩:即為音符找尋一種色彩上的equivalent。這解釋了為什麼要把卡蓮娜放置在鮮紅色的背景前(貝多芬的那個高音符,象徵了危險與激情)。(高達的電影中,音樂的應用與意義是另一個大課題,足可以用一本專書的篇幅來承載。這份工作可由展鳳接手。)3)無聲電影的再現:最影響「新浪潮」諸子的不是美國電影,而是默片(不要忘記那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有聲電影面世才只三十多年),其中又以高達為最甚(伊力·盧馬語)。他不時會選擇拿掉聲帶,除了是提醒觀眾聲音可以是一種外掛的元素外,也是在強逼觀眾重新注視畫面的力量(有聲電影的出現同時削弱了聲/畫的功能),即除敘事外,還有刺激(provoke)其他感官及想象力的效用。女護與卡蓮娜的對話被刪,是因為內容其實都是我們(觀眾)可以想象得到的(卡蓮娜多番詢問失蹤男友的下落,女護曬手擰頭,她遂舉槍相向),與其都是陳腔濫調,不如讓觀眾自行想象。這種要求觀眾主動參與(engage)、一起完成創作的做法,在高達之後做得最好的是阿巴斯·基亞魯斯達米(Abbas Kiarostami)。難怪高達嘗說:「電影生於格里菲斯,終於基亞魯斯達米。」4)虛擬真實這個觀念在高達的電影裡其實早已出現。但虛擬的目的不是為了要去approximate真實,而是掌握真實的本質、並comment on真實。這個觀念其實又來自劇場。一切皆源於一個字:provocation。如果你覺得那個骷髏頭骨既像人頭也像豬頭,那是對的。因為高達要說的就是一個人像動物般被殘殺了。《周末》裡,一個女人被謀殺了,高達接上一個被剝掉皮的羊頭的特寫,紅油灑在羊頭上,鮮嫩的肉與紅色做成一種閃爍的效果,教人驚心動魄。

簡言之,高達的電影像一本字典。讀之不盡,取自不絕。(之三,暫時完)

高達·《美國製造》·《二、三事》

高達又曾經說過,電影的最大功能,是可以即時回應社會上發生的種種事情。也許這解釋了他為什麼永遠不會拍古裝片,而且拍片永遠採取「速戰速決」的策略(他拍得最快的一部長片是1964年的《已婚婦人》A Married Woman,從開拍到完成只約一個月上下)。《美國製造》和《我知道她的二、三事》處處可見時代的痕跡──前者的「普普藝術」色彩、上文提到的Ben Barka Affair和法國大選;後者一開始時便點出的巴黎區域重新規劃計劃(剛上場不久的戴高樂政府的一項新猷)。當然,還有影響著全世界的甘迺迪刺殺事件與越南戰爭。但有趣的是,儘管如此,高達的(每一部)電影都不過時(不論是黑白方塊抑彩色闊銀幕攝製)。這是我在過去數月每星期重溫一部高達作品的最強烈的感受之一。我覺得這都與他敏銳的觸覺與分析力有關。首先,他對時代潮流敏感,但卻不是個潮流的追隨者;他對社會或政治問題的看法,也非僅僅出於情緒上的反應。於前者,他撮取的是它的essence(精髓)與方法(而非僅止於形式),然後apply(應用)在人物與內容身上。於後者,他透視到的是事件的核心:意識形態。是以《美國製造》幾乎是一次「普普藝術」的最佳示範,而《我知道她的二、三事》雖以一件特定的social issue出發,但到最後卻是一份即使放在今日仍站得住腳的社會調查報告(只要資本主義社會仍繼續存在)。簡言之,高達的電影見證了時代,由是不朽。

另一原因,自然就是高達對電影語言底可能性的不斷探索(方法包括把不同的元素解拆、對調、比對、質疑、重新建構等)。最能說明這一點的是《美國製造》裡一組用17個短鏡頭(最長30秒、最短一秒)構成的「蒙太奇」(montage)(Richard Roud在《高達》一書中用「almost impenetrable」兩字來形容它)。因為篇幅關係,這裡不能把這17個鏡頭詳列。但有幾點卻是可以說的。1)有三個安娜·卡蓮娜的大特寫都是把她放置在一面鮮紅色的牆前,而都在她轉動秀髮、回眸一瞬間,配上了一個貝多芬的音符;2)有兩個拍攝一名披上白色護士袍的女子的鏡頭也是重覆的,且都是無聲的:3)女子與卡蓮娜對話的鏡頭一樣被刪去所有聲帶,她邊翻查記錄邊搖頭,觀眾僅能見到卡蓮娜在畫面右方的模糊身影站起來;這個鏡頭後緊接女子被卡蓮娜用槍要挾,打開門進入醫務所,手術椅上是個頭部被綑著繃帶但滲著鮮血的尸體;4)卡蓮娜揭開繃帶:那是個既可怖又有點滑稽的骷髏頭骨。(之二)

高達·《美國製造》·《二、三事》

一九六六年夏天。巴黎。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同時在拍攝兩部長片。套用他的說法,是「上午拍完《美國製造》(Made in USA),下午就去拍《我知道她的二、三事》(Two or Three Things I Know About Her)……兩部電影風格上截然不同,完全無關,除了也許讓我盡情且放任地去探討所謂的『現代生活』是什麼,就像一個生物學家般向它進行解剖,看看它內裡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會兩部片同時拍攝?高達不打誑語:「傲氣!就好像一場賭博,一場表演,仿似一個同時指揮著兩個演奏著不同曲子的樂團的音樂家。」如果你知道拍電影、尤其是做一個導演是怎麼回事的話(且先不提高達拍片從來沒有一個預先寫就的完整的劇本,而是邊拍邊寫),你便只可能有兩個結論:他不是天才,便是個瘋子!

答案?兩樣都是。結果?兩部都是傑作,同時標示著高達正式進入他的導演生涯的第二階段。

人們(或更多的人)開始說,並一致同意,高達的電影看不明白。

是的,但也不是。完全視乎你怎樣界定「明白」。

一般而言,看得「明白」一部電影,指的是「明白」它的故事,如何說及說什麼。高達的電影不易明白,主要是因為它沒有用一般電影的方法說故事(非不能也,實不為也),甚至不是在說一個故事。《美國製造》和《我知道她的二、三事》最能說明這情形。

還有一點:高達視拍電影不止「拍」「電影」。對他來說,攝影機可以是一支鋼筆、一支畫筆、一根指揮棒;膠卷可以是一張紙、一塊畫布、寫滿音符的五線譜;完成的畫面可以是一篇文章(論文、散文、小說、詩歌)、一幅畫、一篇樂章。換句話說,電影可以有無限的可能性。說故事只是其中一種。高達在他的頭十部電影裡其實都或多或少在說一個故事。從第十一部開始(《男性女性》Masculine Feminine),他就懶得繼續說了。

《美國製造》本來也有一個故事,而且異常奇情複雜。安娜·卡蓮娜(Anna Karina)飾演一名穿軍用雨衣的女記者,角色有點像《The Big Sleep》(1946)裡的私家偵探馬勞(堪富利·保加Humphrey Bogart飾),為了調查男友的神秘死因,糾纏於特務、警方與歹徒之間,出生入死,最後仍得不到答案,決心把曲折的過程寫成文章。這故事其實還想影射當時發生在法國的一宗政治人物神秘失蹤事件。但結果高達沒選擇說故事,而是盡在說它的「社會性背景」(sociological context)。他說:「如果要我界定自己,我會說我是個painter of letters(書畫家),就好像我們說的man of letters (文人學者)一樣。」(之一)

No End

長河、驛道,漂流、行行復行行。一個仿似無盡的旅程。但正如夢總會有醒過來的一天,旅程也有盡頭處——生命被耗盡之時。先是眼睜睜地、無助地看著女兒被病魔打敗(「自從生了阿圓(註),永遠牽心掛腸,以後就不用牽掛了。」頁50),繼而丈夫也離她而去(載著錢鍾書的那葉小舟隨著瀑布沖進了茫茫雲海),楊絳再也不想動了。在錢媛呼出了最後一口氣時,書中出現了唯一一個露骨的恐怖場面:這個可憐的母親企圖使勁咽住胸中的熱淚,但使的勁兒太大,竟把胸口掙裂了。「只聽得噼嗒一聲,地下石片上掉落下一堆血肉模糊的東西。迎面的寒風,直往我胸口的窟窿裡灌。我痛不可忍,忙蹲下把那血肉模糊的東西揉成一團往胸口裡塞;幸虧血很多,把滓雜污物都洗乾凈了。」(頁48)那是多麼肝腸寸斷、嘔心瀝血的一刻!然後,不可思議地,楊絳變成了一片黃葉,被風吹得飄下山頭,「一路上拍打著驛道往回掃去……一路上都是離情。」風直把黃葉吹回到三里河的錢家,但那兒「已經不復是家,而只是我的客棧了」(頁53)。第二部完。

表面上看,《我們仨》的第三部只是記錄錢家三人從1935年7月錢鍾書與楊絳結婚同到英國牛津求學、到1997年早春與1998年歲末,錢媛、錢鍾書先後離世為止,一段共同生活的流水帳。這63年間圍繞著一家子發生的種種波瀾壯闊、波濤險惡的歷史與政治運動,在楊絳底輕描淡寫的描述下,僅僅是個背景。她說:「“我們仨”其實是最平凡不過的。誰家沒有夫妻子女呢?」(頁67)但對我來說,這段歲月的記載讀來卻像是一闕史詩。跟其他史詩不一樣,它磅礴的氣魄,不來自人物面對大時代所作出的承擔、參與或回應,而是作者怎樣憑籍著一份「與世無求、與人無爭」的原則與信念,對抗著吃人的時代/歷史,不容後者摧毀「我們仨」的快樂。準確一點說:這是闕everyman的史詩。它充滿著日常生活裡最minute與mundane、但卻最親切動人的細節。我不記得有多少次,是我在讀著《我》書時因禁不住內心的震動,而掩卷嘆謂的。書不足170頁,但卻是我近期唸得最慢的一本。那份幺心幺肺的痛,若再以電影喻,我能想到的僅成瀨巳喜男的《浮雲》、《放浪記》、《山之音》和《情迷意亂》可以與它相提並論。

朋友問:《我們仨》可以改編成電影嗎?一方面我hesitated(一如我未敢想像沈復的《浮生六記》在銀幕上會是個怎麼樣的面貌),但另一方面卻又難掩馳聘的思路。誰會有這樣的capability?我心中不是沒有答案的。你的答案又是什麼? (之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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