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吳

作為一名評論人,我無法估計《烈血追風》在票房(與評論)上的慘烈戰果,到底對吳宇森在荷里活的權力與地位有多大的實際影響,但我懷疑这可能与他接拍下一部作品《致命報酬》的(倉猝)決定(在我的記憶裡,《致》片從未在吳那段時間內公開宣佈的任何新片計劃中出現過)有关。論「牌面」(Philip K. Dick的原著、科幻動作的類型、賓·阿弗列Ben Affleck與奧瑪·花曼Uma Thurman的組合、DreamWorks的招牌),影片似乎勝算頗高,但出來的卻是一部最典型的荷里活行貨。最終結果?自也是比一般更一般。(不能不說運氣也是其中一項決定性因素——《致》片推出前,阿弗列與珍妮弗·洛佩茲Jennifer Lopez的負面新聞纏身,一部惡評如潮的《Gigli》已足教他萬劫不復;花曼也在搞離婚,《標殺令Kill Bill》不如人意;兩人在人氣下滑下沒精打采的演出,加上同樣不見得很走運的吳,起碼在先天上已元氣大挫。)不過雖然是部by the numbers的作品(如今事後看,影片的原名,Paycheck,倒不乏嘲諷性),吳還是表現出充分的professionalism:題旨上雖找不到太多的個人投射,風格上卻仍別有寄托——我會認為《致》片是吳的《奪魄驚魂》(North by Northwest),或最低限度是一部向希治閣(Alfred Hitchcock)致敬的作品。問題是:向希治閣致敬,吳非第一人,也不是最突出的一名(白賴仁·迪·龐瑪Brian De Palma的《職業特工隊》何嘗不是另一部《奪魄驚魂》?但成績卻更富華彩)。《致命報酬》被淹沒在荷里活云云同類型的作品裡,似乎是早被註定的命運。

成王敗寇,從來就是以競爭為最高手段的資本主義制度的法則。(犬儒的我還有幾分懷疑:荷里活/美國標榜的雖是民主,但說到最後,多少總脫離不了種族主義的成分——另一個我存疑的例子是印度裔的禮切特·沙馬蘭M. Night Shyamalan。)這就是我為什麼在開始時說吳拍《赤壁》,既是回歸、也是一次(暫時性的)敗走的原因。吳要把《赤壁》拍成華語電影有史以來最大型的epic,除了是想把他在荷里活的經驗應用在其本土歷史上,大抵也是一種不服氣罷。我想指出的倒是:沒有了荷里活的支援(我在IMDb的網頁裡,暫時仍找不到有要在北美發行影片的公司;意思即是說,影片似未能預賣得出北美這個最大的市場),吳的(以張家振為首的)製作班底可以在並不算很長的時間內集齊這樣龐大的資金開拍影片,本身不能不說已是個formidable的成就。

說吳

一項爭議:隨著《斷箭行動》(Broken Arrow)、《奪面雙雄》(Face/Off)和《職業特工隊2》(Mission Impossible 2)的成功,吳在荷里活有妥協過、失去過自己的風格嗎,縱使這些電影裡仍不乏頗大量吳的母題與signature(慢鏡頭的暴力場面、惺惺相惜的男性情誼、雙雄用槍互相指著對方的腦袋、白鴿)?

也許可以從相反的方向來解答這個問題。也就是,先不要問荷里活有沒有改變過吳,而是問:吳怎樣改變了荷里活(及荷里活以外)的電影?驟眼看來,問題好像不成比例,但事實卻是,有了吳的電影之後,持著雙槍的男主角凌空撲入畫面中間、兩個以至多人互相持槍對峙、還有類似的慢鏡頭暴力動作場面,始陸續出現在塔倫天奴、洛·比桑、Robert Rodriguez、Doug Liman、the Wachowski Brothers及其他更多的二、三流西方電影或電視作品裡,以至成為陳腔濫調(clichés)。這些其實都是吳在荷里活以至世界電影裡發揮出來的影響力,怎樣看來都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犬儒從來都是中國人(特別是文人)的特性。從唐書璇到胡金銓,再而吳宇森,當這些我們都沒有能力提供一個優越的環境讓他們能夠盡情發揮其優越才華的電影工作者,以其刻苦堅毅的精神與努力在異地取得了長足的成就之後,我們有確確實實地認許或表彰過他/她們嗎? 

不要以為在荷里活就可以呼風喚雨。作為一名導演,在香港拍片很可能遠比在荷里活自由——這裡「自由」的意思,包含了幾許放任的意味。電影既是(藝術)創作,也是工業。前者注重個性的發揮與個人視野的表達;後者強調的卻是細緻的分工、精密的組織和每個部門的嚴謹配合。荷里活電影面向的是「全世界」觀眾,所以一定要前者服膺於後者。所謂「片廠」(Studio)的意思,就是在這樣一個井然有序的mechanism下按標准完成製成品,並確保它能照顧到最大比數觀眾(the lowest common denominator)的趣味性。但不要忘記的,是吳基本上就是出身自「片廠制度」(先邵氏、後嘉禾)。是以對他來說,適應、以至存活於荷里活其實可能只是時間問題而已。不過在種種外在的限制底下,仍能保持著某種程度的個性,卻始終不是易事。以吳在彼邦的最高峰作品《職業特工隊2》為例:影片雖是部不折不扣的湯·告魯斯的個人造像產品,但吳仍找到自己的空間,拍他沉醉的歌舞和宗教巡遊場面,便不簡單。

但吳的「缺陷習性」,是在商業/票房上取得壓倒勝利後,作為藝術家的脾性與野心便自覺地又蠢蠢欲動起來。這便是《烈血追風》的「窘況」:儘管表面看來,影片仿似是另一部典型的荷里活類型片(戰爭片),但在吳匠心獨運的處理下,影片其實是部西部片與武俠片的混合;更甚者,是影片打著美國人的旗幟,表達的卻是一種非美國/非民族主義的大同精神。雖說影片是因為碰上9/11事件被迫延期上映,所以鍛羽而還,但我相信上述的主題意識,才是它遇上滑鐵盧的真正原委。

回到上面提出過的問題:吳有向荷里活出賣過自己嗎?《烈血追風》應是最佳答案!

說吳

我對 《赤壁》(上)的評價很難擺脫我對吳宇森的某些很個人的感情因素——除了因為我們相交了很長的時間外,也因為我對他其實一直心存著一份良好願望。我知道(他也多番向外間這樣表示)《赤》片是他希望拍攝多年的心願。在很大程度上,雖說這是他遠征荷里活十五年後、衣錦還鄉的回歸作(他在荷里活的首作,《終極標靶Hard Target》,完成於1993年),但在另一方面,也其實是他兩度失意於荷里活後(2002年的《烈血追風Windtalkers》和翌年的《致命報酬Paycheck》)、形勢大不如前,企圖在自己的領土上重振雄風的孤注一擲。就這個層面來說,我確實很希望《赤》片不論在評論抑票房上(後者可能會來得更重要),都可以獲致最大的成功。(目前看來,影片在亞洲各地的票房似乎都有不錯的表現,評論方面則以大陸最火,優劣各走極端。以一場戰爭作比喻,雖然最終勝負未分,但應可說是已險勝了第一回合。)

我對吳的良好願望,除來自他的大部分作品(始自最早期的《少林門》)和一向強烈的個人風格(從最初的「殘酷喜劇」到後來的所謂「暴力美學」)的普遍好感外,更多的是來自對他的堅韌個性的仰慕與appreciation。吳出身自(60年代的)「文藝青年」,從為買膠卷拍攝實驗電影(當年的稱呼,即今日的獨立短片)而勒緊褲頭乾啃麵包,到進入邵氏片場當張徹的副導演(原本是想當演員),再簽約嘉禾公司,以拍攝(大概連他也意想不到的)粵劇《帝女花》和(他並不完全樂意拍攝的)瘋狂式的喜劇成名,繼而千辛萬苦脫離嘉禾的牽制、加入新藝城,以為可以找到志同道合的合作伙伴、孰料很快地便被目為過時放逐台灣,屈辱多年,始以《英雄本色》的Mark哥自喻,反撲稱雄。其中起落,我偶或道聽途說,偶或耳聞目睹,除唏噓外,就是對吳的能屈能伸有很深的體會。

吳是第一個勇闖荷里活發展的香港導演(之前僅有王穎,惟王雖是香港人,在美國拍片前其實已在當地生活過一段頗長的時間,起碼在文化上沒有不適應的問題,故不符合這裡「勇闖」的定義)。赴美之前的《喋血街頭》(1990)雖然沒有預期的成功,但緊接著的《縱橫四海》(1991)和《辣手神探》(1992)卻依然保持叫座力。所以可以說,過荷里活發展是他的一記險著。我的看法則是:是香港電影的步伐,趕不上吳的創作力,也提供不了足以讓吳盡情發揮的支援(這涉及到資源與班底),吳才往西方拐道。

(不要忘記的,是吳赴美僅單人匹馬——張家振是他的唯一拍檔,負責翻譯與打點一切——這本身便不是已有點千里走單騎的武俠浪漫味道嗎?)

吳在荷里活拍攝的第一部電影,是尚-格·雲·頓(Jean-Claude Van Damme)主演的《終極標靶》。這個組合清楚不過地反映出,荷里活「看中」吳,僅是把他當作一名「只」擅長(B級)動作片的類型片導演,針對的是美國本土的次民族(黑人、波多黎各人、墨西哥人及其它拉丁美洲裔族群;越南人、中國人、菲侓賓人及其它亞洲裔人仕)、和這些民族的原地區觀眾組成的第三世界及發展中國家市場。說得中聽點,是給吳一次試技的機會;說白一點,其實有啲cheap cheap地。(繼後的徐克與林嶺東一樣毫不例外地都要通過同一項測試。)我猶記得當日對吳接拍《終》片的選擇(其實可能根本就係冇得選擇)的種種表面惋惜、實則冷嘲熱諷的言論與反應。我對影片的看法是:這仍是一部不折不扣的尊·吳作品,而且隱隱然有點武俠片的味道。出名魯頓的雲·頓沒能脫胎換骨,但卻首次看起來多了點型格和酷味。

尊·吳這之後在荷里活的故事,便都是歷史了。

《電影筆記》選段閱讀

布烈遜電影最備受爭議的地方之一,就是處理演員的方法。一如前述,他從來不用職業演員,也不重覆選用同一演員(只試過一次)。他堅決不要演員表演,要他們摒棄一切臉部表情,結果落得被譏為「木口木面」的批評。果真如此嗎?關鍵其實不在喜怒哀樂這些外露的、可見的表情或動作,而是「目光」(looks)。以下是布氏有關這方面的幾段筆記,從中約可窺見若干端倪(英譯從略)。

•是誰說:「僅一下目光即可激起一份激情、一宗謀殺、一場戰爭」?

眼睛所能射出的力度(ejaculatory force)。

建構一部電影,就是把人與人、人與物用目光黏合(bind)起來。

兩人四目交投,看見的不是對方的眼睛,而是他的目光。(這所以我們總是把眼睛的顏色搞錯?)

關於兩死三生
我的電影最先在我腦袋中誕生,繼而在紙上死去;經我採用的真人實物而復活,再在膠卷上被殺死,但被依次連接起來並投映在銀幕上時,卻像水中花般重新活過來。*
*光「拍攝」一個人,並不能賦予生命與他。演員可以演活一齣舞台劇,皆因他們是活人。

•人物原型(Models)。隱伏於其深不可測的外貌下。他把他外觀的全部東西都藏在自身裡。他就在那裡——在那前額、雙頰之後。

創作不是去扭曲或虛構人和物,而是把人和物連上新的關係,又不失其本來面貌。

徹底遏止你的人物原型的意圖(intentions)

告訴你的人物原型:「別去想你要說的東西,別去想你要做的動作。」還有:「別去考慮你說的話,別去考慮你做的動作。」

把想像力瞄準在事件上,要比瞄準在感情上少一些,同時要求後者盡量記實(documentary)

人和物皆為同一難以解釋的謎團。

當一個小提琴已足夠時,便不要用兩個。*
* 注意:如果在任何協奏曲裡有標明「獨奏」兩字,則只應用一個小提琴奏出。(韋華迪)

現場拍攝。使自己處於一種強烈的一無所知和好奇的狀態下,但卻又可預先掌握大局。(暫時完)

《電影筆記》選段閱讀

9.(1925?) The TALKIE opens its door to theater, which occupies the place and surrounds it with barbed wire.
(1925年?)有聲電影向舞台張開歡迎之手,後者從此進佔了前者,像鐵絲網般纏綁著它。
解說:布氏視舞台為電影的障礙,下面有更詳細的述說。

10.Two types of film:those that employ the resources of the theater (actors,directions,etc.) and use the camera in order to reproduce;those that employ the resources of cinematography and use the camera to create.
兩類影片:一類是運用舞台的種種手法(演員、場面調度等等)並用攝影機來加以複製;另一類則運用電影的種種手法並用攝影機來創作

11.Nothing rings more false in a film than that natural tone of the theater copying life and traced over studied sentiments.
一部影片最虛假的地方莫過於是以舞台式的偽裝自然腔調來複製生命、仿造所謂經過琢磨的感情。

12.No marriage of theater and cinematography without both being exterminated.
舞台與電影結合只會把兩者都毀滅。

13.Cinematographer’s film where expression is obtained by relations of images and sounds,and not by a mimicry done with gestures and intonations of voice (whether actors’ or non-actors’).One that does not analyze or explain.That re-composes.
電影作者的影片藉映像與聲音的關係以作表達,而非靠(不論是演員還是非演員的)姿勢和聲調底抑揚頓挫來模擬。不去分析,不去解釋,只管重組

14.An image must be transformed by contact with other images as is a color by contact with other colors. A blue is not the same blue beside a green,a yellow,a red.No art without transformation.
一個映像與其他映像連接起來時必須產生轉化,一如一種顏色與其他顏色連接起來時一樣。把藍色放在綠、黃、紅旁邊,便不再是同一種藍。沒有轉化便沒有藝術。

15.Cinematographer’s film where the images,like the words in a dictionary,have no power and value except through their position and relation.
電影作者的影片裡的映像,一如字典中的字語,只有通過它們的位置與關係,方具備其力量與價值。
 

16.Apply myself to insignificant (non-significant) images.
在卑微的(不一定具備重要意義)的映像上下功夫。(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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