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吳

言歸正傳。

有關《赤壁》的爭議,目前似乎都集中在影片是否與歷史相符、及吳宇森如何演繹眾多三國人物的問題身上;其次才是吳的導演風格及處理戲劇的手法。對我來說,前者並不是一件怎麼bothering的事情。歷史於中國人好像永遠都是一個拋不掉的包袱。但電影是創作,容許作者演繹的幅度其實可以很大,關鍵是能否自圓其說和有沒有說服力而已。吳把諸葛亮與周瑜寫成惺惺相惜的「吳式雙雄」不是一個problem。我認為今次出事的,是吳把這種他從前最擅長的male bonding寫得太過了分。過分(excessive)——這裡指的是一種earnestness(熱忱)與intensity(濃度)——本來是吳(與不少香港電影)的特色。但太過了分,就變成過於露骨、過猶不及了。

常有評論謂吳鏡頭下的male bonding充滿著「同性戀情色」(homoeroticism)的味道(甚至有指它直接師承自張徹的電影)。我覺得這是一個美麗(或不美麗)的誤會。同性戀有它一套十分獨特的sensitivity(敏感性)與sensibility(鑒賞力/品味),還有的是一份格外refined(細緻)的delicacy(微妙性)。容許我說,這些元素從來都不是吳的強項。(於張徹,那是另一回事:那其實是在極度壓抑下爆發出來的一種宣泄,不是eroticism(因為沒有挑逗性),反而近乎pornography;不是情欲,而是肉慾。)吳的male bonding,按我的理解與感受,會是一種自戀(narcissism)多於同性戀(雖然你可以說,同性戀往往也包含了很重的自戀成分)。所謂的「惺惺相惜」,不過就是兩人在對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而已(《奪面雙雄》中,尊·特拉華達John Travolta與尼古拉斯·基治Nicholas Cage在鏡迷宮裡對峙一場,是吳對這項主題的obsession的definitive moment)。評論給作者製造的最大危險之一,就是可能會使作者錯誤地把穿鑿附會相信為某種真理或啟示(revelation)。我指吳在《赤壁》裡的過猶不及,便包含了這個意思。(另一例子是白鴿這個意象,由象徵升級至母題,再繼而成為每部電影的指定動作/標記的整個過程。)之所以諸葛亮與周瑜的「眉來眼去」會變得這麼撇忸(因為露骨),再在中間插入一個女性化得過火的林志玲,便格外的矯揉與突兀了。其次的,吳又把諸葛亮寫得太「濫情」了——不僅對周瑜,就連對孫權、劉備也一樣;而一向靠得住的金城武,又不知何解把角色演得陰陽怪氣。一子錯,雖未至於滿盤皆落索,但已經壞了大局。世事很多時都是相對的。吳宇森拍《赤壁》(或《三國演義》)的構想是他多年的夙願。但他大概怎樣也預料不到當影片得以開拍時,它已是這類「古裝大片」的強弩之末(李仁港的《三國》甚至在最後一刻趕上前頭,企圖preempt《赤》片)。不過,從宏觀看,如果沒有了之前一連串同類型片造成的喧鬧與浪潮,吳卻很可能也無法圓夢。分別也許就在這裡:縱使《赤》片還有更多不盡人意的地方,相比起之前的大部分「古裝大片」,卻起碼多出了一份創作上的真誠與率直;而不像前者般,大前題都建基在一份爭權奪霸、好大喜功的心態上,主題核心都是你死我活的政治鬥爭。林奕華批評《赤》片三番四次用不同的動物來作情節的象徵,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他沒有錯。如果我用「赤子之心」來給吳宇森辯護,或會失諸肉麻(即使事實如此,我也無法替某些被處理得很crude的場面——例如諸葛亮給馬兒接生、孫權獵虎——逐一開脫)。但一如上述的那份(創作上的)genuineness,吳的作品一向都不乏這樣的simplicity,卻也是事實。

我另外想指出的,反而是兩個比較概括性的問題。

第一,是經過了這一波又一波的「古裝大片」潮後,我已幾可肯定:直到目前為止,中國還是沒法有足夠的能力,拍出一部(成功的)epic。原因是epic這個類型牽涉的不僅是導演風格或影片美學的問題,而是在更大的程度上,有關製作管理的層面,也就是說,制度、方法、人力資源(human resources)、每一部門的專業性水平等各方面的統一表現。這種種的aspects,體現在中、港、台的電影工業身上,最容易出現的是corruption、水準不勻的情況。舉一個我以前已提出過的例子:Casting這個職銜。在荷里活,它是一個十分專業化和被重視的部門,除了負責建議及挑選主、配角的演員,為他們安排及進行試鏡外,還包攬了所有群眾演員(即我們的所謂「咖哩啡」)的選角及分配。《赤壁》最為人詬病的地方之一,就是群眾演員的生硬演出與粗疏的外型(瘦弱的士兵、膚色紅潤的難民)。事實上,看著片中一場接一場的千軍萬馬,作為觀眾的我們,大抵不難感受到這中間調配的艱辛與吃力。人多好辦事,這句話放在電影拍攝身上顯然並不適用。

我的第二項觀察,是中國電影很可能永遠出不了一部真正優秀的古裝(歷史)戰爭片。這與創作者的才華和能力沒有必然的關係,也非與這個類型片所需的龐大資源有關。背後的原因很簡單:那是因為我們背負了另一個更根深蒂固的傳統——武俠片。也就是說,一旦去到戰爭/動作場面時,電影都無可避免地立刻淪為一段又一段的(solo)武打表演,即使其武打風格會較為「寫實」(盡量減少「威也」與電腦特效的應用)。《赤壁》也有這樣的毛病。於是趙子龍勇救少主會教人想起《斬虎屠龍劍》(《帶子雄狼》)裡的血鬥;一眾士兵排開讓關雲長出場時,後者竟擺出了一副舞台式的功架,然後大殺四方;結局前的一場硬仗,每名主角都獲分派一場威風凜凜的獨腳戲,打足數分鐘(就連周瑜也不知如何地從統帥台上突然走到戰場上,打將起來!)。

這個矛盾,我會覺得不獨是兩個類型片的衝突,而且還是兩種意識形態——中國的與香港的——之間的衝突。因為嚴格來說,武俠片雖遠在默片時期已自成一派,但自四十年代中旬以來,其實已由香港獨力承繼下來,經過了粵語片時期(從神怪武俠片到強調硬橋硬馬的功夫片,如《黃飛鴻》片集)、邵氏時期(張徹、劉家良、楚原、胡金銓)、再迄徐克所掀起的(姑且稱之為)修正時期等長時間的發展,已完善成為一個自給自足的、獨立的體系。相反的,因著資源與歷史觀的因素,戰爭片(不論古裝抑或近代)卻從來沒有在香港電影中形成過任何entity(實體)。相反的,(因著其政治背景,)這個類型卻是中國的。是張藝謀的《英雄》,始把兩個類型首次結合起來。但二者之間的一虛一實、和個人與集體意識的對立(即無論是風格上抑主題上),卻由始至終無法好好地resolve。而很不幸的,暫時看來,《赤壁》也未能例外。

一般「大片」,總是挾著這樣那樣的hype(炒作),來勢洶洶的,連帶評論也很難避免不以一種犬儒的心態與之抗衡。《赤壁》瑕瑜互見,甚至瑕比瑜多,但我還是願意較正面一點看待它(因為它的確沒有其他同類型作品的機心與醜陋,讓我覺得那麼討厭)。我甚至對它的下篇仍抱有一定程度的期望。畢竟,它的導演叫吳宇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