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新浪潮的幾點提示

看經典(老)電影,往往需要調整一下某些角度某些觀念,因為不同的時代(和文化)總有不同的語境。今天看法國新浪潮的電影也一樣。以下是一些也許會幫助你理解這些電影和得到多一點觀影樂趣的「貼士」:

默片:新浪潮諸子都沒有上過電影學院唸書(那時電影學校並不普遍,只有蘇聯和波蘭才有專門的電影學院,更不要說一般大學了),也沒有過片廠的實際拍攝經驗(他們都看不起當時大部分的法國電影,寫影評把它們罵得要死)。他們都是怎樣懂得拍電影的呢?答案很簡單:就憑看電影(討論、書寫、評論是之後的事情)。那時他們每天都往法國電影資料館裡鑽。那兒每天都有電影放,不單是法國片,更多的是世界其他地區的「老片」。不要忘記那是五十年代,距離電影發明還不到半世紀。所以草創時期的默片,已屬這裡指的「老片」,而他們看得最多的也就是默片。是以他們其中不少人受到的最大影響,也是默片。伊力·盧馬(Eric Rohmer)便曾指出,高達(Jean-Luc Godard)的電影很多地方都是源自默片(很有趣地,仔細看清楚,你便不難發現,高達近二十年來的錄像製作,風格上其實也直溯默片)。最早期的幾部新浪潮電影,限於資金,都是後期配音的,拍的時候都是無聲,更看得出跟默片的關係。所以看新浪潮之前,不妨先做點功課,惡補一下無聲電影史,不論是蘇聯愛森斯坦(Eisenstein)或維爾托夫(Vertov)的、德國表現主義的、還是美國的卓別林(Chaplin)和基頓(Keaton)。當然,不能漏了瑞典的德萊葉(Dreyer)。

記錄片:新浪潮受的另一重要影響是記錄片,特別是記錄片之父Robert Flaherty那些揉合了戲劇與紀實的作品(如《Nanook of the North》和《Man of Aran》)和法國本土的Jean Rouch(他後期的作品喜用安排的手法,激發被記錄對象的真實感情)。新浪潮電影初期用16mm攝影機、手提拍攝手法、街頭取景、Nagra同步收音、即興式演出,其實都是來自記錄片的影響。

美國電影:說過的已太多,這裡不贅。

女人:除了一個Agnes Varda,新浪潮諸君全是男人,而且都是「喜歡女人的男人」(其中也有「基佬」,如娶了Varda的積葵·丹美(Jacques Demy),但丹美也愛女人,而且都是最美麗的女人)。所以新浪潮大部分作品,其實都是對女性(或某個女人)的頌歌。數數看,Catherine Deneuve、Jean Moreau、Anouk Aimee、Anna Karina、Jean Seberg、Francois Dorleac、Delphine Seyrig、Stephane Audran……哪一個不是美艷不可方物、氣質獨特、神秘莫測、教人神魂顛倒的?(是的,那些八卦新聞大都是正確的:她們很多都與導演們有過一手——不過如果你看過杜魯福的《日以作夜》(Day for Night),你便會明白為什麼。所以起碼一部分新浪潮電影其實蘊含了頗多導演的愛情自傳成分,說它們是「媾女大全」,也不為過。)

妓女:新浪潮諸君(抑或應該說法國男人?)大概都有過召妓的經驗,所以都反映在電影中。《四百擊》(The 400 Blows)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一場戲,就是安坦·但奴(Antoine Doinel)被一名女社會工作者查問他召妓的對話,據說是即興拍攝的,套取的就是Jean-Pierre Leaud的自身經驗。高達的《我的一生》(Vivre la vie)不啻就是部《雞的一生》。

青春:大部分早期的新浪潮作品其實都是有關成長的青春片(我覺得他們中間最世故的不是杜魯福或盧馬,而是丹美)。高達的前十部作品便幾乎都是青春片in disguise。不過那年頭青春的界定年齡跟現在不一樣。你看Jean-Paul Belmondo在《斷了氣》(Breathless)中有幾大?總有25、26歲吧?答案是27歲。今日的27歲,算是老餅過老餅了!Jean Moreau演《祖與占》(Jules et Jim)時已屆34齡;演祖的Oskar Werner 40;占(Henrri Serre)最後生,也有31歲。但在60年代,一般年輕人都會唸完大學、當完兵才踏足社會,初出茅廬仍被視作初生犢。不像今天,青春僅限teenagers(pre-teenage更好一點)。明乎此,看著Belmondo扮酷,與Anna Karina載歌載舞,容忍一下,想像他是Zac Efron經典版就成。

香煙:60年代香煙象徵「型」(酷的一種)。滿18歲的成年人才可以抽煙,所以香煙也代表成熟。60年代沒有「戒煙」這個名詞,抽煙也從來不會致癌。所以電影裡「係人都食煙」,「郁啲就食煙」,男女皆然。今日看,他們都無法無天,「型」到爆!

微粒:不是說過,早期不少新浪潮電影都用16mm拍攝嗎?而且很多都用自然光(意指沒錢佈光),洗印的時候「谷沖」(即推高曝光度),再放大至35mm。出來的效果,是膠片的微粒(顆粒)很粗——但也很有質感,很富實感,很美。我是直到最近才有機會看到《斷了氣》的全新35mm拷貝,美得叫我窒息。這些都是不能再有的東西,因為現在的膠卷與攝影機都太先進了,雖然依然可以做到一些grainy的效果,但此微粒與彼微粒,已是兩碼子事。甭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