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光滾石

《電光滾石》(Shine a Light,2008)有一個很有趣的開頭:「滾石」樂隊請了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給他們拍攝音樂會記錄片。樂隊的主音歌手米·積加(Mick Jagger)一直對演唱會的歌曲編排次序舉棋不定,一時一樣,氣得史高西斯生蝦咁跳。「我一定要準確地捕捉到音樂,」老馬說(──「掌握準確度。使自己成為準確的工具。」羅拔·烈遜《電影筆記》第三條。)要直到演唱會開鑼、華麗而古老的紐約Beacon劇院的舞臺布幔徐徐升起時,坐在控制室內的老馬才收到第一首歌的名字。只見他二話不說,一聲號令,影片和演唱會即同時啟幕!

老馬好戲,我們上次在他那部仿希治閣短片《The Key to Reserva》裡早便領教過。(不知你同意否:他那神經兮兮、短促如機關槍的說話方式,總教我覺得很活地·阿倫(Woody Allen))。兩次以真面目粉墨登場(演回他老人家自己),除了是過戲癮,我覺得這中間還有一個共通點:就是以一名電影作家 / 藝術家(filmmaker artist)的身份,向另一名藝術家作出致敬。《The Key to Reserva》用的是臨摹的方法,不是一筆一畫的照抄,而是融會貫通後的自由發揮。《電光滾石》則是一場表演(performance)──不光是「滾石」樂隊的表演,也是老馬的表演。希治閣是前輩大師,自必恭恭敬敬(雖然不乏一點學生的佻皮)。「滾石」是伴隨著他一起成長、影響著他的創作路向的同代人(「《Mean Streets》的很多場景和具體映像都來自(滾石的)音樂,來自活在他們的音樂裡…在我的腦海裡,這部電影我早在四十年前便已拍過,只是這麼巧現在才進行拍攝而已。」),遂更多的成分是識英雄重英雄。(搖滾)音樂最好玩的地方是同臺jam歌──兩個(或多個)功力相當的(武林)高手,互相較技,互相比拼,迸出的是閃爍燦爛的火花。影片裡「滾石」跟比他們高半輩的Buddy Guy、和比他們年輕起碼兩代的Jack White和Christina Aguilera的精采演出,足以明證。同理,史高西斯與「滾石」也是在jam 。前者在最後關頭才收到節目的rundown,仿似是在接後者的一記暗招。但冇壞,阿叔夠照,即使臨危受命,也難不倒出身搖滾樂記錄片的史高西斯(早在1970年便參與《胡士托音樂演唱會》(Woodstock)的剪接;1978年的《最後的華爾茲》(The Last Waltz)拍攝The Band的告別演唱會,更馳名遐邇,永留青史)。一句「開波」,有眼得睇:《電光滾石》個個鏡頭準確無誤,攝影機與「滾石」四條King形影不離,簡直就是水乳交融。這不僅是部concert film。這是部classic:一場classic 的concert,一部classic的電影!

或曰:何難之有?光看工作人員名單,攝影指導羅拔·李察遜(Robert Richardson,《賭城風雲》、《娛樂大亨》)轄下便有十六名掌機師(camera operator),佈置在舞臺的四方八面,涵蓋了所有可能被拍攝的角度和範圍。演唱會舉行了兩場。有這大量的footages在手,能剪不出一個電影來嗎?

關鍵還是那個辭:準確(precision)。就是因為有那麼多可供選擇的原素材,怎樣去蕪存箐,把它們濃縮成為一部122分鐘的電影,這需要的就不僅是技術了。《電光滾石》的準確,在於每一下剪接、每一個畫面,除了在serve每一個音符外,還捕捉到舞臺上每個表演者的每個重要動作、每份動人的神韻、每一下優美的手勢、每個閃亮的眼神,而這些,都由「滾石」的音樂啟動和牽引著;整個舞臺、畫面,所有色彩、聲響,完全包裹在彈動的音樂脈搏裡。舉兩個簡單的例子:當Buddy Guy客串演唱Champagne and Reefer時,史高西斯大部分時間強調的便不是音樂,而是Buddy Guy一直用銳利的目光注視著對手的那份駭人的concentration。另一個例子是Keith Richards的個人演唱時,攝影機幾乎由始至終一直緊貼著飄浮和浸淫在音樂海裡的他。事實上,演唱會越進入高潮,史高西斯的鏡頭便越遠離音樂(樂器),主要集中在表演者的神情與形態上,剪接的節奏沒有跟隨強勁的音樂而加速,相反的卻是越來越慢;台上台下越是亢奮,攝影機便越感依依。另一方面,由於鏡頭的intimacy與貼近(還有在昔日訪問片段的對比下),我們遂更清楚地看到不論是積加抑或Richards的蒼老──前者那張佈滿斑駁皺紋的臉孔、後者那條肌肉鬆馳、青筋暴現的手臂。吊詭的自是:歲月雖然教他們的軀體變成腐朽,但也教他們的藝術造詣越見爐火純青,最後甚至反過來戰勝了時間,把自己變成不朽。(《電》片自也一樣。)

另一關鍵詞是step back。我的意思是:在史高西斯與「滾石」、音樂會與電影之間,究竟何者孰先、孰要?史高西斯選擇了step back──影片在音樂會開始後,他便不再出現在鏡頭之前,直到落幕後才再現身。我覺得那是一種在偉大的藝術面前流露出來的謙遜。一切表現恰如其分,不煴不火。曰:subtlety。不要以為這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對於目前這個喜以張揚為手段、轟動為目的的時代而言。這解釋了不少不論是本地抑或西方的評論,都以「平平無奇」詬病影片的原因。也罷。影片名字喚作Shine a Light,原意就是一種靈光乍閃的啟迪與頓悟。悟與不悟,問題就在這裡。其他,也就甭說了。

Comments

  1. sowhat
    July 8th, 2008 | 1:39 am

    (不知你同意否:他那神經兮兮、短促如機關槍的說話方式,總教我覺得很活地·阿倫(Woody Allen))--对舒琪先生这句话深表认同,温文地咄咄逼人,骨子里的傲慢,不知这是否算得上是其中一种纽约派知识份子的特质。

    《电》还未有缘观看,十分期待。个人认为一部好的纪录片应该可以让观众忘记镜头的存在,进而以最佳的视角平静地观察被记录的人事物,并从中获得启发,太闪耀的风格反而喧宾夺主。

    不知道舒先生看过《I’m not there》这部关于Bob Dylon的半自传体的电影未?想知道您对这部电影的评价?先谢。

  2. 舒琪
    July 9th, 2008 | 11:35 am

    謝謝 sowhat。I’m not there 仍未有機會看。聽說香港快要公開放映,所以雖然DVD很快就到,但還是等大銀幕吧。《電光幻影》也應在大銀幕看。

  3. sowhat
    July 11th, 2008 | 6:16 pm

    可以在大银幕观看当然最好不过,奈何长居内地,很多作品都与大银幕无缘,甚至想市面找个正版DVD也无处可寻,实在遗憾。(相信舒琪先生作为电影人也应该对“广电总局”的事迹略有所闻。)

  4. Shu Kei
    July 15th, 2008 | 3:27 am

    sowhat, my sympathy. so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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