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天·慌》

根據綜合網站The Rotten Tomatoes的統計,《破天·慌》(The Happening)在美國首映,140篇影評裡,只有27篇是較為正面的(嚴格而言,應屬毀譽參半),得分僅百分之十九,餘者盡皆惡評,而且千篇一律的,均由《鬼眼》(The Sixth Sense)說起,把M·禮切特·沙馬蘭(M. Night Shyamalan)的失寵(於影評人與觀眾的)過程樂此不疲的由頭到尾再數落一次。 《紐約時報》的Manohla Dargis說得好:「遠在(影片公映)前,(一眾影評人)早已磨刀霍霍……一切跡象一面倒地顯示,影片在還未有機會證明它失敗——抑成功——前,便註定要一敗塗地。」在香港,就連我一直信任的家明,也莫名其妙、有理冇理地在他的部落格裡把影片無端臭罵了一頓(「《The Happening》真是壞,劇本、演員、導演都不濟」)。唉!

我說「莫名其妙」,是因為文章裡五分四的篇幅,都是用來形容沙馬蘭在片中處理死亡的手法(文章的題目就叫《八百萬種死法》——仿Lawrence Block的同名小說,小說後來被改編為電影,奧利華·史東編劇、Hal Ashby導演),尤其是他的單鏡頭美學(long take),而很明顯地,作者在觀影過程中是感到震撼的(「影片的自殘畫面十分可怕」、「效果(於是)比《大時代》的暗裡交代來得更震撼」——至於為什麼要把它跟一部電視劇比較,便不得而知了),只是因為「真不知如何反應」而作出了過猶不及的反彈(「危言聳聽」、「Shyamalan是不是瘋了?」)。

事實上,在我看來,《破天·慌》的最大成就正在於此:跟他過往的電影一樣,影片的場面設計都匠心獨運(好了,就當沙馬蘭是名匠師好了——沒有人說過他是大師,把他跟希治閣比較,也是說他的大部分技巧師承希翁而已。這點下面再談),而且幾乎都能奏效。作為一部以驚悚為主的電影,不論是開場在紐約中央公園的少女自戮、地盤裡工人們的集體跳樓、莊園裡吊在半空中的一具具尸體、停下來半響卻突然往前方一棵大樹直衝的汽車、抑或警員和老百姓輪流自轟太陽穴的種種設計,影片都成功地經營出一份不寒而悚的恐怖氣氛。後三分一主角們三度進入(或欲進入)三間民居的對比,更突出了不同程度的趣味性。最有趣的是其中一家模範單位,裡面的陳設全是塑膠製品,竟與《奪寶奇兵之水晶骷髏國》裡的核試爆家苑不謀而合,又都帶著一份異曲同工的荒謬反諷意味,可說是美事一樁。

這樣的一份氛圍,如果目的不外是為了讓觀眾wee嘩鬼叫、起哄一頓的話,那《破天·慌》充其量不過是另一部像《恐懼斗室》、《Hostel》、《Haunting》之類的slasher film。但除了血漿的容量與上述電影比起來簡直是蚊脾與牛脾之譜外(影片在美國被評定為“R”限制級,其實大可大幅度增加它的血腥與暴力畫面),《破》片還有它更嚴肅(這個字眼肯定會給犬儒者施以白眼,但你能否認沙馬蘭不是一個嚴肅的電影作者嗎?)的指涉與訊息(雖則你不一定需要認同)——大自然向人類進行的一次反擊和侵襲行動。是以我會覺得沙馬蘭努力經營的其實是一種apocalyptic的氣氛與效果,而從這個角度看,我甚至認為影片的張力比起《驚兆》猶有過之而無不及。

地域在沙馬蘭的電影裡一直佔據著一個重要的位置:往往構成戲劇的主要成分。《破》片也不例外。影片先是從大都會(紐約、費城)開始,然後再逐漸往外蔓延,擴及郊野、農莊、鄉間、以至被遺忘的野外。這裡有必要再提一下那三家民居。第一家是個模範家居,但內裡卻空無一人;第二家男、女主角不得其門而入,但從聲音辨別,裡面住的應全屬男性(畫面所見只是兩根槍支);第三家則是個與世隔絕的獨居老婦。三棟房子三個處境:(不見的)家庭、macho-community(教人聯想起西部片裡的男性社群/社會)和widow’s home(寡婦家),均與男、女主角及小女孩組成的核心家庭成一對比。最有意思的是那寡婦家:老婦從造型到行為舉止,還有那張凹陷了的床,和床上的娃娃,都仿似是希治閣的《觸目驚心》裡Norman Bates母親的原型。你可以說這些設計都不是教影片成為一部傑作的因素,但卻無可否認地,它們都豐富了它的閱讀趣味,特別如果你是個影迷的話。

但沙馬蘭最大的優點,仍是他對電影語言的注重與運用。這方面大衛·博維爾(David Bordwell)有一段話說得最好,但不好譯,所以原裝節錄在這裡。他說:“Shyamalan is a genuine filmmaker; he thinks in shots. Unlike the filmmakers who believe in interrupting every shot by another one, Shyamalan tries for a natural curve of interest as the image unfolds to its point of maximal interest.”《破天·慌》依然充滿了這樣的特色。老婦人的身影從窗外閃過,房子受到硬物撞擊,直到她兩度用頭撞破窗戶的一段戲,足為明證。

Comments

  1. Gary Chan
    July 15th, 2008 | 11:20 pm

    “Shyamalan is a genuine filmmaker; he thinks in shots. Unlike the filmmakers who believe in interrupting every shot by another one, Shyamalan tries for a natural curve of interest as the image unfolds to its point of maximal interest.”

    1. 上述特色/技巧明顯師承希治閣, 詳見下列片段(摘自《鳥》):

    http://www.youtube.com/watch?v=kM_VFBdzREw&feature=related

    2. 相同的技巧, 近期只能見於高安兄弟的《二百萬奪命奇案》(No Country for Old Man), 例如: Chigurh(即殺手)利用無線電接收器, 駕車在Motel前慢駛、追蹤男主角所在房間的一段; 又如: Chigurh步進油站商店, 與老闆擲幣對賭的一場(見下列片段).

    http://www.youtube.com/watch?v=MkAIoULAQEE

  2. Gary Chan
    July 25th, 2008 | 10:14 pm

    補充分享:

    希治閣拍攝《捉賊記》(To Catch a Thief), 從荷理活發電報給留在法國尼斯的助手, 指示他把一場最多不過兩三秒鐘銀幕時間的戲重拍一次, 電文如下:

    「親愛的赫比: 我看了汽車躲開迎面駛來的巴士的那埸戲. 我擔心那不行, 原因如下: 當我們, 即鏡頭, 轉彎時, 巴士出現得太突然, 以至於當觀眾意識到有危險時, 巴士已經駛過去了. 兩個修改: 首先, 沿盡頭有彎道的長直路前進, 如此, 早在真正入彎之前, 我們就已知道它的存在. 等我們開到那兒時, 巴士忽然出現, 並且直直地衝向我們開來 — 因那彎道很窄, 巴士應駛在左邊, 而我們, 即鏡頭, 絕對不該直線轉彎 — 這會使我們震驚. 第二, 放出來的畫面裏, 只能看到巴士一半. 我發現那是因為你當時正在轉彎之故. 只要把攝影機對準左邊就能解決問題, 因為如此, 巴士轉彎時, 攝影機就可以同時從左向右橫移.」

    大師出手, 不同凡響.

    請參考以下片段:

    http://www.youtube.com/watch?v=Y12uTMvCJ_g&feature=rela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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