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30, 2006
《穿Prada的惡魔》與惡魔的詛咒
有一種被稱作「Guilty Pleasures」的東西,指的雖是你底心頭好,但你喜歡它的原因,並不是它怎樣出色。相反的,它恰恰可能是最糟糕的(不論任何方面)。它帶給你樂趣只純粹是因它對正你的口胃,或基於某些十分私人的理由 / 藉口。是以,你只能抱著內咎承認你喜歡它。
《穿Prada的惡魔》可以是這類guilty pleasure。
先說樂趣。相信恁誰也不能否認的,是影片最可觀的就是梅麗.史翠普的演出:「阿姐」的一舉手一投足(那一連串把大衣和手袋往秘書桌上丟的蒙太奇!),盡皆戲味。可別小覷她每場戲都彷彿是在重複著那幾個表情那幾句對白 -「阿姐」就有這份能耐:眉梢眼角一提,流波轉動瞬間,已把「角色」轉化成為有血有肉的「人物」。女魔頭被老公起飛腳,在人前是一副撐起半邊天的模樣,但在人後卻像頭鬥敗了的母雞,卸了裝的一張臉,五官蒼白得僅剩下稀薄的線條。「阿姐」演來不著半點痕蹟,固然精彩百出,但卻是翌日她還要抖擻著精神,在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商界戰場上再兵行險著,那份過盡千帆的疲憊、和外表風光但內裡卻血績斑斑的淒厲,才是真正教人心悸和動容的地方。
其他選角也準確出彩兼備。Stanley Tucci(演Nigel)是老戲骨,演個「老屎忽」(Oops! 不好意思!) 自然難不倒他。Anne Hathaway在本片和《斷背山》後,應可証明她是最有條件做茱莉亞.羅拔斯的接班人的新一代女星。演Emily的Emily Blunt 名不見經傳卻入型入格。但最難選(因為從角色到戲份都最陳腔濫調理所當然)卻叫人有所驚喜的,卻是演安迪男朋友Nate 的Adrian Grenier(很難解釋為什麼,但你就是會相信他愛他的工作和女友,沒野心卻有上進心,而且很Village)。
荷里活一向講求的是專業技藝。《穿》片是箇中最佳示範:從資料蒐集到劇本技巧、從製作設計到導演處理,都流灑順暢。影片是喜劇,在時間性和節奏的掌握上,更尤其到位(相信跟導演大衛.法蘭高 David Frankel拍過多集《性感都市》Sex and the City累積下來的經驗不無關係)。美國有評論咎病它淺白有餘,韻味不足。但淺白原本就是荷里活的頭號金科玉律,這個說法未免多此一舉。
《穿Prada的惡魔》沒錯讓我看得樂不可支,但當我這樣說的時候,我卻是帶著某種罪咎的。
就像大部分荷里活電影,《穿》片結局時也揭示出一個十分明確的道德教晦 (moral):惡魔(梅麗.史翠普)向小女子(Anne Hathaway)招手,願收她做入室弟子。後者在最後關頭憶及舊愛,懸崖勒馬,放棄了名利浮華,重拾理想(她最大的夢是給《紐約客》撰稿),改寫生命新的一頁。這個結局沒有什麼不對,甚至有點理所當然(來自《浮士德》的典型結構)。但問題是:它並不可信。安迪最初當上惡魔的「私人助手」(其實是阿四),僅屬無心插柳。但當醜小鴨逐漸蛻變成為滿身名牌的美麗天鵝時,影片的訊息是最明顯不過的:沒有一個女人不想成為別人(包括男、女)的欲望凝視對象。有一場戲最可圈可點。那是安迪在聖誕前夕,帶了大包小包的名牌禮物,送給幾名跟她從大學時期一起走過來的好友。表現得最雀躍的(嚴格來說應是有點忘形),是她的黑人女友莉莉。她的反應叫觀眾都笑了,但那卻是一份心領神會多過嘲諷調侃。一如莉莉可以立刻轉過頭來,義正辭嚴地在她的藝術展裡怒斥安迪見異思遷背棄舊愛,影片也在它領著觀眾盡灠國際時裝界底無限風光後,在結語時陡地調轉槍頭,給了安迪(和我們)一記當頭棒喝:繁花世界原來是魔鬼天堂 – 但你不覺得這說法有點言不由衷嗎?
然則,當惡魔的代價到底是什麼?電影提供的答案是愛情 / 婚姻。一個老掉大牙的答案。說它老掉大牙,自是因為它不外是在重覆著「事業與愛情之於女人,兩者無法兼得」的古老謬誤,一個荷里活自三七年版《星海浮沉錄》(A Star is Born) 以降便已為所有職業女姓戴上的金剛箍。《穿》片中Miranda Priestly的詛咒 / 懲罰,正是她底四段均以離異告終的婚姻(而且都是被飛)!(她大概想也沒想過Priestly這個不曉得是她娘家還是首任丈夫的姓氏,竟會成了她終身的十字架。)但問題是,這不應原本是部有關女姓如何獨立自處的政治正確電影嗎?
上述是我替我的guilt找到的理性解釋。這裡面其實還有不那麼理性的一面:恁誰也知道,會對《穿》片這樣的chic-lit/chic-flick趨之若慕的,除了OL和八婆,還會有那種人?哈哈哈!你說呢?
還有愛看無記電視劇的無知少女。
[…] 又一次的guilty pleasure,屬於文藝青年的革命夢。 (舒琪提及的guilty pleasure:《穿Prada的惡魔》與惡魔的詛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