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雲到

我敢寫包單:你不會知道野上照代(Teruyo Nagomi1927- )這個名字。

感謝我的學生,送了一本野上照代的著作(英譯本)給我,我才得以認識這名既可愛又充滿智慧的日本老太太。

書的英文名字叫“Waiting on the Weather”。我的學生把它翻作《等雲到》,一個十分貼切的譯名。另:書還有一個副題,叫《與黑澤明一起拍電影》(Making Movies with Akira Kurosawa)。

該猜到了一點點吧:是的,野上是從《羅生門》(Rashomon,1951)直到《沒有季節的小墟》(Dodeskaden)為止黑澤明(1910-1998)攝制組裡的場記小姐。黑澤在《沒》片後自殺不遂獲救,幾年後復出替蘇聯拍攝《德蘇·烏扎拉》(Dersu Uzala)、和在史提芬·史匹堡、法蘭西斯·哥普拉等支持下替二十世紀霍士公司拍攝《影武者》(Kagemusha)時,野上已被擢升為助理制片。1985年,黑澤開拍《亂》(Ran),野上再升為制作經理,直到他最後一部作品《裊裊夕陽情》(Madadayo)止。《等雲到》就是野上追述她與黑澤合作接近半世紀、共19部作品(黑澤畢生完成的作品共30部)的回憶錄。

「每個偉大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女人,」當奴·列治(DonaldRichie),著名的黑澤電影研究專家和日本通在他給書寫的序裡說:「野上照代不會喜歡別人說她跟黑澤明的偉大有任何關係,但她的而且確一直站在他的背後從《羅生門》到《裊裊夕陽情》,甚至在一直以後。」

為什麼叫《等雲到》?那是因為從前拍電影,大導演們對燈光的要求特別高。拍攝外景時,依仗的是自然光,於是很多時便要等烏雲散開、陽光出來時才能進行拍攝(當然也有相反的情形,即是要等烏雲蓋頂的時刻)。這時候大夥兒便都得瞎等。據野上說,黑澤明是在1937年山中貞雄拍攝《人情紙風船》的組裡第一次看見這情形的,之後便跟隨了這種做法(在香港,據說當年胡金銓也愛這樣做)。野上最喜歡的就是這段等雲到的短暫時光,因為「你可以優悠地放輕鬆一下自己那是屬於你的時間。」為了打發時間,大夥兒都會八卦剛聽來的小道傳聞:誰跟誰搞上了,誰跟誰又吹了?還有是每個人的入行趣聞。

「聆聽別人生命裡的故事永遠是消磨時間的最好方法,」野上照代在《等雲到》一書裡說。書中,野上跟我們聊的最多的,自是黑澤的性格、處事作風、創作方法、他與演員和工作人員們的關係。但除此之外,野上還述說了很多其他的小故事:有關從三十年代歷二次大戰前後、一直到世紀末的日本電影的制作情況,它不斷在轉變的生產模式、它的盛衰、它的台前幕後、這些不論是一度叱吒風雲抑或終生寂寂無名的歷史締造者的悲歡離合和笑聲淚影……「聆聽別人生命裡的故事永遠是消磨時間的最好方法」:《等雲到》不僅是本讓你消磨時間的好書,它還是一個時代的記錄——或者起碼是它的一個側面的素描。

若問:那個時代的特徵是什麼?我會答是人情。在正式寫她與黑澤明的關係之前,野上先述說自己怎樣被一部電影改變了她的一生。電影叫《赤西蠣太》,伊丹萬作導演,1936年的作品(不過野上看到電影候已是四一年)。那時野上只是名十四歲的少女學生。電影是她父親讀了些影評後介紹給女兒看的。野上幾乎立刻便愛上了它,還衝動得趕忙寫了封影迷信給住在京都的伊丹萬作。沒料到伊丹不但給她回了信,還送了一本他寫的《電影札記》給她。自此二人互通鴻雁,即使在戰爭期間也沒間斷過。伊丹這樣寫:「你從來沒問過我要什麼……你是我的門生,但如果你問我想教你些什麼,我卻又說不上來。我猜收一個我什麼也沒教過的學生不會是什麼大問題吧!」

戰後,野上一度嘗試過去探訪伊丹,但卻緣慳一面。未幾,即讀到他病逝的消息,終年才不過46歲。那是1946年。要到三年後,野上才終於透過一個專門紀念伊丹的俱樂部到了他家。伊丹的遺孀跟她說,她每封給丈夫寄來的信,都由她親手放在書桌上讓他拆閱。自此野上成了伊丹一家的摯交。伊丹育有一子一女。十歲大的兒子後來甚至一直跟著野上,由京都住到東京,直到他也進入電影制片廠工作止。他,就是後來也成了名導演的伊丹十三(《葬禮》、《丸之女》、《大病院》)。從一名影迷到她最仰羨的偶像的兒子的監護人,這樣的關係,大概只有在過去的社會才會發生的情形。原因:就是因為有人——情。

野上照代和黑澤明的半生合作關係,由1950年的《羅生門》開始。另一個也是從《羅生門》開始便與黑澤合作超過廿載的,是編劇橋本忍。據野上的描述,橋本英俊瀟灑,卓爾不凡,但身體狀況從童年開始卻一直十分糟糕,除了有粟粒性肺結核外,還患有骨折和腎病,腸胃、甲狀腺和肝都有問題,「身體幾乎沒有一個部位是沒被施過手術的」。但難得的是橋本的強韌生命力:「每次病愈後都龍精虎猛,就像那永遠死不去的魔僧拉斯普欽(Rasputin)般。」

橋本當上編劇的過程原來也和伊丹萬作,野上的「啟蒙老師」,有關。時維1938年,橋本本已應召入伍,但卻因患上肺結核而進了療養院。他住進了一個六人病房,睡在他旁邊的士兵借了一本雜誌給他看。那是最新的一期《日本電影》,裡面刊登了一個電影劇本。橋本讀後,心裡滿不是味兒,自忖這樣的貨色,自己也寫得出來。他問借雜誌給他的士兵,誰是日本最好的編劇家,那士兵答是伊丹萬作。橋本說做就做,很快地便以療養院和士兵們做題材,完成了《山之兵》的劇本,把它寄了給伊丹。伊丹回信給他,信上說:「你的風格不夠成熟,我也看不出你有寫作的天份,但在這些缺點後面,卻好像有點什麼東西。」橋本雖被批評,卻還是因為收到伊丹的回音而歡喜,他想把消息與借雜誌給他的士兵分享,卻不料後者在三個月前已死去。橋本沒有氣餒,繼續寫了一個又一個的劇本寄給伊丹,但那時伊丹自己也患上了肺病,不久後便逝世。橋本有到追悼會拜祭這名(跟野上一樣,也)從未與他謀面的導師。伊丹太太囑他以後可以把劇本寄給伊丹的副導佐伯清。

又一次,橋本因為背部受傷,在家休養時讀到介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竹簍中》,喜愛不已,花了三天時間便把它改編成劇本(改名為《男與女》),寄了給佐伯清。黑澤明要到大映拍古裝片,佐伯把橋本的劇本推介給他,以後的便都是歷史了。

按野上敘述,伊丹有一個未完成的劇本叫《如果》,說一名武士趕乘一扁渡舟。影片假設他趕上了船、和他沒上到船兩種可能性(奇斯洛夫斯基的《盲打誤撞》的先驅?)。如果橋本沒病,沒看到那本電影雜誌……???

Comments

  1. May 14th, 2007 | 5:20 pm

    听说野上照代看完了贾樟柯的《三峡好人》,兴奋的连夜请老友喝酒。“在庆乐喝的不够,换地方在JUTEE继续喝”,直到深夜以至“来不及坐最后一班电车”。第二天,心情仍不得平静的她,专门写信给贾樟柯表示感激!

  2. Anonymous
    May 15th, 2007 | 4:04 pm

    Who cares?

  3. May 24th, 2007 | 10:36 pm

    謝謝舒琪分享【等雲到】。
    Alfie 先生/女士的補充資料也很有趣。
    Anonymous 拋下一句 “Who cares?”。當今世上,肆行網絡世界、損人不利己的不知所謂之徒,如恆河沙數。留名留姓,我還說你有種。躲在暗處放廢氣的 Anonymous,你不 care 別人相信也沒有人 care 你,祝願你過有意義一點的人生。

  4. drunkcaniche
    December 13th, 2007 | 12:30 am

    影壇舊事真美…. :)

  5. August 4th, 2009 | 1:53 pm

    […] 香港影评人舒琪曾写过一篇此书英文版的介绍文字,在这里。《等云到》这个中文译名似乎也是来自舒琪这篇文字中一个学生的主意。 […]

  6. August 25th, 2009 | 3:43 pm

    在看这篇文章之前,我还真的不知道野上照代是谁。呵呵~

    现在稍微知道了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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