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7, 2007
晶瑩剔透、變化多端
田壯壯在《吳清源》裡展示出來的卓越導技,是他處理時間、環境與人物(即一般慣稱的「時、景、人」)三者之間底高度濃縮、但卻情景兼備的手法。最明顯的是片中的對弈場面。吳是棋王,《吳清源》不可沒棋,但圍棋卻不能拍,不單因為它的佈局複雜、變化多端,普通觀眾無法(起碼不容易)理解,還因為它是一種時間的「運動」(正如前述,一場棋賽可以延續十多年)。影片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是不拍棋局,而拍棋賽的情景與氛圍,來交待棋局的險詭曲折、局中人的沉迷與忘我、時代的轉變。片中出現的棋賽不下七、八場,長短不一,但卻沒有一場的處理是相同的,包括場景、佈置、燈光、聲音、天氣、格局(公開抑私下、觀弈者的多寡)以至時局的變化(最駭人的一場是賽事在廣島舉行,進行中發生核爆),或微觀或宏視,每個細節都一絲不茍。另一個例子是病榻的場面。片中吳清源數次進出醫院(其中一次是他兒子的出生),但每次的處理卻都有變化:有萬籟俱寂的寧靜、也有雜亂的紛擾;有白雪紛飛的夜晚,也有翳悶濡濕的初春。「Distilled」是我想到的最適合用來形容影片風格的字,除了是那份如履薄冰的嚴謹與精確性(經過仔細的過濾、推敲與提煉),還有是那份晶瑩剔透的清澈澄明。再舉一例。尾末,年邁的吳在海邊的房子與友話舊,感概已失去了下棋的能力(對一個視棋藝為追求生命的終極意義的藝術家來說,沒有比這個事情更教人悲哀與感傷)。田只用了兩個拍攝房子正、反面的鏡頭,藉著斜陽底熏黃的調子、玻璃窗中反映出來的大海、波濤的節奏,便把那份唏噓與感概,寫得入木三分。
但遺憾的是除了劇本沒能給《吳清源》提供更豐富的肌理外,演員——我在這裡指的主要是年輕一代的兩個演員,演吳的張震和他的妻子的伊藤步(?)——也成了它最大的負累。而更教人概嘆的,是這樣的一個問題或handicap不僅出現在《吳》片身上,也還有可能是當代華語電影的一個普遍的現象。(《吳清源》之三)